白凡不知何故停下了脚步,前面的巷口转过弯,走两条街就是定安公第。
刘婴在那里,安汉公代汉立新后,这个前朝的幼帝——说是幼帝,实则没坐过一天龙椅,就在那扇门里被囚了十五年。
王晚小时候常常去找四岁的刘婴玩,她比刘婴大个两三岁,他叫她“晚姐姐”,她叫他“小刘婴”。两个小孩在沧池边上数金鱼,赛跑,白凡在一边看。
有时候王晚嫌刘婴腿脚慢,满是嫌弃的嘟嘴:“不死人,你也来,小刘婴跑不过。”
白凡皱眉说不妥。但她继续说了什么,他沉默,最后点了头。于是他陪着他们跑,绕着沧池,一圈又一圈。
他故意跑得慢让着,王晚在前面一喘一喘的,把丸子髻颠散了,风把一缕头发扬起来。他看见时脚下一颤,想起了好多年前,剩儿跑在身前的样子,也是丸子髻,也是一缕头发扬起来。
于是他停下来不跑了,让她一点点的离远了些,再缓缓跟上。
“大人,你——”陈二的声音。
白凡回过神:“没事。”
他抬脚正要再走,余光里忽然扫到一个人影——一处塌了半边的屋檐下,有个人正蹲下,背着个破包袱,像是在歇脚。
白凡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
那人抬头——一张寻常的脸,胡茬乱糟糟,眼白发黄,像几天没睡。只是抬眼先扫过了白凡的腰侧——那里别着破甲锥。
白凡不动声色,逃难的人他见了不少,但这人——动作利落,先看兵器。
“哪来的?”陈二上前问。
“北边。”男人的声音沙哑,“赤眉匪闹得厉害,没地儿去。”
“跑了多久?”
“四天四夜。”
白凡走到了那人跟前,吩咐陈二。
“把人带回去问。”
对方愣住,张嘴想说什么。陈二的刀已经架了过去。
然后风就动了。
男人的动作快到扯出了残影——他身子一矮,从刀下滑出去,反手从包袱里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一抖,银蛇般刺向陈二的面门。
陈二来不及闪开。
白凡的破甲锥先递了出去。
尖锥穿过软剑的剑光,直取那人的咽喉。对方偏头避开,剑锋一转,削向来者手腕。
白凡不躲。
软剑犁在护腕上,溅起一串火星。他左手探出,五指张开抓对方后颈。
那人却委身从他腋下猫过,反手又是一剑。
这一剑刺的是腰眼。
白凡还是没有躲。
他踏前一步,撞入对方怀里。
软剑刺入腋下,入肉不到半寸,被肋骨卡住。
剑欲回抽,却被一只铁手套攥紧了,嘎吱作响。
两人脸对脸。
那人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惊惶。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拳砸向白凡的面门——拳风凌厉,不像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力道。
破甲锥却快他一步。
刺的是咽喉。
那人抬手格挡,锥尖刺入小臂,白凡没收手,手腕一转,在他臂上绞出一个血洞。
惨嚎声起。
白凡再刺,这一次是眼睛。
对方倒下时,喉间涌出一阵绵密的痰声。
等白凡掰开他的嘴,男人已经毒发身亡了——牙缝里藏着毒囊。
他在尸体上搜了一遍。包袱里除了几块干粮,就是一块帕子。帕布粗劣,边角磨得发毛,像是用了很久。角落里绣着一个字:
汉。
“绿林军的细作。”
陈二凑过来,声音发颤,“大人,你,你伤了?”
白凡低头看了看肋下。
软剑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衣料黏在伤口上,扯起来一阵刺痛。
疼。
疼会让人清醒,越清醒,就越疼,所以,他要喝酒。
葫芦打开,人仰头灌下。
酒入喉间,灼着腑脏,伤口像被热铁烫过,痛得钻心,也痒得钻心。
他知道,这是又要好了。
只是血渗出来,已经洇湿了半边衣襟。
很多年前有一回,王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不死人,你受过那么多伤,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
成了不死人后,他受过的伤太多,多到没人会问,连他自己也不问——反正会好,问它作甚。
可她那天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让他不知怎么回答。
“不疼。”他说。
“骗人。”
她不信。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摁在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流血了,怎会不疼的。”
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确实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凝了一半,衣料黏在皮肉上,扯起来一阵刺痛。
他没躲。
她摁着那块帕子,一直摁到血不流了才松手。然后,她把帕子塞给他。
“给你了。以后受伤了,自己擦。”
他胸前的衣襟里,贴身放着两张帕子。
一张旧的,是她给的。
另一张新的,还是她给的。
只是,他拿到第二张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叫他“不死人”了——因为,他还是负了她的约。
那一年,他选择了“忠”。
他站在安汉公那边,看着她的眼泪,他没有动。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还了。
现在,城要破了,国要亡了,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童,成了独自前往定安公第的长公主。
白凡把酒葫芦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口。辛辣滚进喉咙,烫得人一激灵。酒顺着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浸湿了身上的玄色服,黑得发沉。
那时候,她问疼不疼,他说不疼,那是骗她的。
现在还是会疼。
流血了,怎会不疼的。
只是现在没人问了,就连王晚也没有问过了。
白凡抬起手,用袖子擦掉挂在下巴上的烈酒,回头吩咐:“陈二,回司里禀报,城里有绿林的探子,可惜没抓到活……”
话没说完,他突然掐断,身后的陈二那句“是”的尾音没收,飘了起来。
白凡的手僵在半空,瞳孔落到那张绣着“汉”的帕子上,脑子里有道念头在成型:
细作留下的帕子如果是接头的信物,那他们在城中还有同党。
同党……
白凡皱眉:绿林军就在城外,这些细作怎么进来的?进来又能做什么?
他猛地一个激灵!
“走!”
“去哪?不、不先回去禀报?”
“先去找人!”他的声音突的像炸开了“禀报的事,回头再说!”
绿林军的旗号——人心思汉!
刘婴,是前汉幼帝,就囚在定安公第!
王晚,也去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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