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桂宫到定安公第,这条路,王晚走过很多次。
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不一样。
街上没有人,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城墙外头的兵马声,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烬,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滚过去。
两个宫人跟在身后,一个攥着刀柄,一个抱着包袱,都不敢说话。
王晚的脚步飞快,她的胸口又开始闷了。
从今早醒来就是这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她看到了天上飘荡的黑,像活物一样。
方向是定安公第,关着刘婴的地方。
在别人眼里,今日的常安笼罩在秋日薄雾中,倒是和以往别无二致——如果,没有和着风闯进来的那些兵戈声,和时不时落进城中的箭矢。
但在王晚眼里,仰头上空却皆是黑云,而安汉公第处尤为浓稠。
像泼了一滩墨,盘踞在那片屋顶上。
她眨了眨眼。黑云不散。
又眨了一下。还是不散。
王晚早就知道,这不是幻觉。
七岁那年,大殿的方向出现这种黑云时,她对着那个方向流了很久的泪,却不知为何。
后来听说,那天,有个叫哀章的道士进了未央宫,见了她的祖父,带着一只玉匣。
然后,祖父称帝,囚禁了前汉的幼帝,汉室的遗子——刘婴。
再然后,无数人的血渗进了常安的地缝里,这里面,也有她父亲的。
于是,她懂了——这种黑云,代表着“坏事要来了”。
只不过,王晚想不明白:整个常安都要没了,绿林军的旗号都快插到城门口了,为什么刘婴所在的方位,独独黑云密集?
一座倾覆的危城里,一个被关了十五年的痴人,还能有什么危险,需要单独点上一笔的?
想不通的事,她就不想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得去看看。
“长公主,您这是要跑去哪?”有个女人的声音,又绕又酸:”城还没破呢,就想着自己逃了?”
王晚没看她,她记不清对方叫什么,圣王陛下的女眷换得太多,也太快。
她只是轻轻问了句:“你选哪一个?”
“选什么?”对方不解。
“城门破时,陛下会让你选如何体面。”王晚说着,脚下却没停:“有个预想,免得到时会心慌。”
桂宫的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门后传来那嫔妃的怒骂:“小寡妇!灾星!大胆!”。
她没有回头,她此时还不知道——一会来的人,就是五威使白凡。
守门的羽林郎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那个眼神她熟悉——是同情,也是疏远。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从小就看惯了这种眼神。
桂宫里的女眷们,没有人给她好脸色。
她是她们口中的灾星,寡妇……
她也是叛臣之女,王临的女儿。
新帝没有株连她的罪,甚至还保留了她“长公主”的称号——但这不过,是留着有用处罢了。
上次是用来,假意嫁给刘姓宗室。
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知道,自己的于他们而言的价值:一个不祥的灾异,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长公主”就是货名的前缀。
这些年,她学会了不解释,不讨好,不搭理。不是逆来顺受。只是……不愿把力气花在这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的力气,要用在别处。
定安公第的大门虚掩着,看门的人早就跑了。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推开门,院里满是荒草,高的已经没过了膝盖。和她七岁那年见过的院子,判若两地。
那时候,刘婴还是个会笑的男孩。
他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给她。
“给你,”他说,眼睛亮亮的,“我偷偷藏的,别让人看见。”
她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吗?”
“好吃。”
“那我下次再给你藏。”
他确实藏了很多次。
直到有一天,她再来的时候,定安公第的门外站满了兵。
“以后不能来了。”
带她来的宫人拉着她的手,匆匆往回走。
“为什么?”
“别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定安公第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关得严严实实。
那一年,刘婴只有四岁。
那扇门,一关就是十五年。
她还是找机会,偶尔偷偷来看这个儿时的玩伴,次数不多——新帝禁止任何人接近刘婴,被发现的话,连她也会受罚。
每次来,只能隔着墙说几句话,听到里面有含糊的回应,她就放心了。
但更多的时候,里面是沉默的。
王晚不敢想,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被关上十五年,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她听说,刘婴成了痴儿。
她不信。
直到有一次,她设法避过了看守偷混进来,隔着门缝看见了刘婴。
那是一个瘦小,却皱缩的身影,像一堆被掏空了芯子的木茬子。
刘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一会是曲子,一会是呓语,分辨不清。
从四岁到十九岁,在这个坟室一样的房间,刘婴被囚了十五年。
还真不如,当初直接将他关进诏狱比较好。
王晚自那之后,再没有吃过饴糖。
现在,她站在刘婴的房门前,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候不相关的记忆。
每次她乱跑,总有一个少年跟在身后,一步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在她摔倒之前,伸手捞住她。
她那时从不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他。
只有两个宫人,一左一右,紧张地握着兵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扇门。
门是从外面锁的。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环上,锁得严严实实。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
那些人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想过留下钥匙。
“公主,小心——”身后的宫人上前一步。
王晚没有理她。凑近门缝,朝里面喊了一声:
“刘婴?”
没有回应。
“刘婴,是我。你在不在?”
还是没有回应。
安静得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小时候,有一次她被关在一间偏殿里,也是这样的门,这样的锁。
她冲门外叫了三次。
然后门破了,是白凡用肩膀撞开的。
他撞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王晚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他把她拉出来,揉了揉肩膀,说“不疼”。
骗人。
“公主,让属下来——”
“不必。”
王晚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在门板上。
第一下。
门晃了晃,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
第二下。
门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第三下——
门开了。
铁锁掉在地上,溅起一蓬灰尘。
她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腿在发抖。
她没有让人扶,历来如此。
不是不想,是她希望扶自己的,还是当初那个少年。
可是,她几年前明白了一件事。
他只是王家的“五威使”,却不是她的“不死人”。
屋檐的灰尘像一场早到的雪,贴着王晚的眼帘缓缓落下,露出了门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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