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凡赶到定安公第的时候,西边又起了喊杀声。
绿林军先锋开始攻城了,第几次了?
城墙上那几千人能撑多久?
五天,三天……一个时辰?
谁也说不清。
但撑得住又怎么样?
那后边,还有十几万的大军正在过来。
定安公第的大门虚掩,旧漆斑落,露出底下的灰白。门口的石阶上长满青苔,一脚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半块饴糖。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沾满了泥,变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白凡蹲下来,把那半块糖捡起来。糖块边缘有被掰过的痕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用蛮力硬掰开的。
在他小的时候,见过这东西两次。
一次是在安汉公府。
刘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两只手攥着,脸憋得通红,使劲掰。
糖太硬了,他的手指都在抖,好不容易才掰开——大的那半塞给王晚,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王晚接过糖,没吃。
她转头看了一眼白凡,把糖递过来。
“你吃。”
白凡不敢接。
不是不想接,是因为当时心口抽了一瞬。
那一年,剩儿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次,他们在街上,路边有孩子在吃饴糖。
剩儿盯着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咽了咽口水。
他说:“别看了,我以后给你买。”
剩儿点头,笑了。
她到死都没吃过饴糖。
那一年,饿殍遍野。
他拖着被人打瘸的腿,端着半碗抢来的鱼汤,找到妹妹的时候,剩儿的身体已经凉了。
她的手里攥着半块和着泥的饼,硬得像石头,上面有牙印——她咬过一口,又吐出来了。
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吃。
白凡把饴糖攥在手心里,糖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那扇门。
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烂的木头、干涸的血迹、还有从地底渗出来的湿冷。
他手按在门上,推不开,不敢推。
王晚在里边。
上一次他们相见的时候。
多久了?
三个月?半年?
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她的眼神。
那是在廊下,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她的目光从白凡脸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不是恨他——恨是有温度的,那是什么都没有。
白凡觉得,那比恨更可怕。
他宁可她还恨他。
她应该恨,他活该。
他杀她未婚夫全族的时候,他宣旨赐死她父亲王临的时候,她都这样看过他。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怕进去之后,看见的还是那个眼神。
他这一生,不躲刀,不躲剑。刀剑砍在身上,疼归疼,他不怕。
他唯一躲过的,是她的目光。
他不敢接——怕接住了,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大人!”
陈二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大人,可追上你了!刚刚古威使又遣人来,说——”
“知道了。”
白凡松开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砖缝里绿得发黑。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靴子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往后面的暗室走。
路过中庭的时候,他停下来。
地上有血迹。
不多,几滴,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像是有人受了伤,捂着伤口快步走过。血迹断断续续,往暗室的方向延伸。
白凡加快脚步。
囚禁刘婴的暗室,在最后一进院子的角落里,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土坯房,门从外面锁着。
现在锁掉在地上,锈迹斑斑躺着。
他还没走进去,味道先冲了出来。
屎尿的骚味、霉变的酸味、腐烂的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动物皮毛的膻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甩不掉,赶不走。
白凡抬手捂住口鼻,往里进。
地上是干的,没有污物。有人清理过——不是看守者清理的,是这里面被关了十五年的人,自己清理的。
刘婴曾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墙上全是痕迹。
指甲抠出的沟壑,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
有些沟壑里嵌着碎指甲,干了,发黄,像是树的年轮。
白凡伸手摸了摸。
沟壑很浅,但很深——浅的是深度,深的是次数。
一道沟壑,可能是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抠出来的。
这一墙的沟壑,是多少次?
墙角有一堆东西,是骨头。
鸡骨头、鱼骨头、猪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吸空了。有些骨头上还有牙印,深深的,像是要把骨头咬碎。
四岁起就在这里的刘婴,关着,一直关着,不是饿了,是有什么事可以做。
白凡蹲下来,捡起一块。上面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笔迹。
他辨认了很久。
“今天晴。”
另一块上写着:“有鸟。”
再一块:“下雨了。”
一个看不见天的人,在骨头上刻天气。
白凡把骨头放回去,站起身,才注意到唯一的桌子底下的黑沉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王晚,也不是刘婴。
是个女人,穿着宫人的衣裳,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的土被血浸成了黑色。
她的双手在身体两侧蜷着,关节微曲,像想伸直,却没力气伸直。
白凡把她翻过来。
他认识这张脸。是王晚身边的宫人,跟了她很多年,从长公主府到桂宫,又从桂宫跟到这里。她的喉咙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但还没有干透。
凶手没走远。
暗室没有别的尸体,没有别的出口。他立即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却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从角落的树丛里传出来。
白凡两步跨过去,拨开树枝——另一个宫人躺在那里。
她的身上有好几处刀伤,血已经把衣裳浸透了,洇在身下的泥土里,黑糊糊的一片。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清。
白凡蹲下来,按住她侧腹最大的那道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
“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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