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受了重伤,已是最后弥留时刻。但看见白凡时,眼睛却亮了一下,然后,就又暗下去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白威使……公主……她说你会来……”
“她在哪?”
“黑衣人……从暗室里杀出来的……我们没防备……”她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公主被他们绑走了……刘公子也是……”
“他们,往哪边去了?”
“不知道……我追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
她的眼睛开始涣散。白凡拍了拍她的脸:“别睡。看清楚是谁了吗?”
“为首的,穿着黄衣……”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一直在笑……那种笑……像是死人的……”
她的手突然攥住了白凡的袖子。力气很大,不像是快咽气的人。
“白威使……”
“嗯。”
“公主她……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白凡的手顿住。
“她受伤的时候……不让我们说……怕你知道……”
“她……在等……”
她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白凡把她的眼睛合上。
陈二站在身后,不敢说话。
他看着白凡的背影,觉得不对劲。三年里,没见过白威使这个样子。
白凡手上有血,膝盖上沾了泥,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人。
他突然站起来,脚步很快,快到陈二跟不上。
“大人,去哪——”
“找人。”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门后边,落着一圈绳结。
丝线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它落在门轴的暗处,被门板挡着,进门的时候视线被遮挡,出门的时候角度对了,才露出来。
白凡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绳结——这是王晚打的结。
小时候她每次乱跑,都会在墙上、树上、门框上系一个这样的结。
公主不是怕自己迷路——她从来不怕,她怕的——是他找不到她。
她说过:“不死人,你看这个。我系了结的地方,就是我走过的地方。”
他问:“那要是找不到呢?”
她想了想,说:“不会的,你总能找到我的。”
这个结在这里。
她在告诉他:我走过这里,你来找到我。
白凡把绳结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古威使说,又找到了……”陈二追在后面:“大人,等等,你要去哪——”
“找人。”
“可是你不知道他们在哪——”
“我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以前也不知道。
每一次王晚乱跑,他都不知道她在哪。
但他总能找到她。
靠绳结,靠痕迹,靠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以前以为那是经验,是训练,是他作为五威使的本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找。
不是因为会。
是因为他找。
他的眼睛永远在寻找她的痕迹——一根断了的树枝、一块踩过的青苔、一道被推开过的门缝。
这些痕迹别人看不见,他看得见。
不是因为他眼睛好,是因为他一直在看。
绳结在他手里,脚步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远处传来城墙方向的杀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白凡开始跑。
……
他玄色五威服的下摆,被血水浸出一片暗沉的印子,有那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陈二在身后的喊声:“大人!古威使遣人传话,说异兆——大人!”
白凡没有理,把陈二甩开了,他的脚步太快,太不能停。
天边的杀声一次比一次重——从雍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鼓声、兵刃碰撞声,比早上更清晰了。
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楚地的口音。绿林军这次的攻势很烈。
地上有马车留下的车辙,周围是沾了湿泥的浅脚印,脚印有些凌乱。
路边的有撞歪的空摊位,地上有些暗室里的相同的碎骨头,被衣角扫落的枯草屑,还有墙角处一抹极淡的、像是女子裙摆蹭过的印痕——王晚和刘婴被人带走时,挣扎过。
他顺着这些痕迹一路向西,穿过两条巷子,在第三个路口停下来。
痕迹突然断了。
马蹄印乱而密,像受了惊吓。车辙猛的顿住,像被强行拦下来了/
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烬。
不远处一队兵马跑步经过,甲片碰撞声哗啦啦的。为首的校尉脸上带着血,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雍门需要人手!所有能动的人都过去!”
队伍从白凡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西边的巷口。雍还没丢,但他们在往西调人——那处的情况看来很惨烈。
等人过去后,他环顾一圈,敲开旁边民宅的门。
“开门。”
第一户没有人应。
第二户门缝里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看见他身上的玄色五威服和腰间的铜符,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没有见过一伙黑衣人押着马车,车里是个穿宫装的年轻女子,身边跟着——”
“没、没有……”
门关上了。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没有人见过王晚。也许,没有人敢说见过。
白凡站在街中央,攥紧了拳头。
天空传来一声闷雷。
雷声。
太沉了,太长了。
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闷在云层里不肯散,一道接一道,像在低吼。
而太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挡住,云层很低,压着城楼的檐角,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王晚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在路边找到被雨水冲走的绳结,着急的在城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却在城外一处乱葬岗找到她——她缩成一团,蹲在一个塌了一半的坟包后面,嘴唇冻得发紫,身上全是泥。
她看见他,却笑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声音发颤。
他当时心口紧了一下,抽着疼。
他解下袍子,披在她身上。
她一直看他,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衬得苍白一片,但眼睛却是亮亮的。
像剩儿。
“小人来迟了,剩……”他顿了顿:“公主,请恕罪。”
她没有怪他,只是裹紧了他的袍子,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白凡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头顶忽然传来尖锐的啸声。他下意识偏头——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夺”地钉在街对面的门板上,箭尾还在颤。
流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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