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林军攻城放箭,箭矢跃过城墙,落进了城里。白凡往远处看,想看清城墙外的战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道旱雷落下来。很近——落点却出奇的一致。位于白凡前方不远的民宅,屋顶炸开,瓦片飞溅,火光一闪即灭。
白凡快步走过去,却在门口停住了。
宅门关着,门槛那里落着一个绳结。系法没错,是王晚的系法——她来过。
他身体僵了一瞬,后退几步,撞开门。
迎面冲来了血腥味。
屋子里,满地铢钱。
和之前的异兆一样。古离说的是对的,鸡、羊、狗,现在是猪。
畜生越来越大,人尸越来越多。
九具人尸呈扇形跪拜,面朝那头猪,眼睛被剜掉。
他们捧着挖出的眼睛,睁着空洞的眼眶,仰着脸,嘴角上扬——像规定好的笑。
白凡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屋顶被雷劈开一个洞,天光从那里漏下来,正好照在猪尸上。这雷,不是偶然。
白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九具人尸。九张笑脸。
他应该走过去,确认那些脸。
但他迈不动腿,靴底像粘在了地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乱葬岗找到王晚时,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却笑着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当时想:幸好找到了,幸好……
现在,他却不敢看那些尸体。
他怕看清了,看见那张脸也在笑。
“大人!白大人!”
陈二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他终究还是跟来了。
白凡深吸一口气,迈出腿。在一具尸体前蹲下,扳过那人下巴。
不是。
第二具。
不是。
第三具。
不是。
……
第九具。
都不是。
白凡半跪在地上,撑着地砖,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把“活着”这件事忘了。
他的手抚在心口的位置一直抖,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陈二站在门口,也不敢说话。
白凡想站,腿竟然有些软。
他没再看那些尸体。
西边的天有火光。
大片大片的火光,把云层映成了暗红色。杀声、喊声、哭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又一阵箭雨落下。更密,更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城墙。
陈二被屋里的画面吓得不轻,又不敢跟上,小心翼翼的缩在门框边。
“大人,这些人——”
“记下,回去向五威司禀报。”
“是。”
一支箭落在三步之外的石板上,箭头崩出火星,弹起来,又落下去。
白帆借着屋檐的掩护,快步前进,搜索可疑的痕迹。
过了两个路口,转过弯,他瞳孔一缩——不远处路面上趴着些尸体。
没穿甲胄,没有旗帜,不是战死的兵,也不是死于流失的流民。
尸体穿黑衣,和之前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人一样。
一共四具。
两具身体上有很多刀伤,不深,致命伤在喉咙。
另外两具死状更惨——身上的骨头断了好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白凡蹲在黑衣人身上搜了一遍。和之前那个细作一样——帕子,绣着“汉”字。
绿林军的。
他们的手——是练武之人的手。而且他们的刀,被人从中间掰断了。
另外两具尸体身上什么也没有,看不出身份。
但能徒手掰断钢刀的人,不多。
两伙人,在这里打了一架。
绿林军的细作,和另一伙身份不明的人。
为什么打?
有谁看见了?
他目光落到旁边,有一间布匹店,门虚掩着,门板上有刀痕。
白凡把破甲锥抽出来,推开门。
店里很暗,柜台被推倒了,布匹散落一地,后面的角落里有个影子缩成一团。
一个男人蜷缩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杀猪用的刀,刀尖对着白凡,抖得像筛糠。
“官、官爷饶命……我真的,真的只是路过的……”
“刀扔地上,过来。”
男人身形不壮,动作迟缓,有些松垮,好像饿了很长时间。
他腰间别着一只拨浪鼓。木柄磨得发亮,鼓面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像是怕磕坏了,他仔细给拨浪鼓包了一层布。
一个带着拨浪鼓和杀猪刀,逃难的男人。
“抬起头。”白凡说。
男人慢慢抬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茬乱糟糟。
他看见白凡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眯起眼睛,盯着他的右眼外眼角——那里有一块旧疤。
“你……”男人恨恐惧,但又不确定的试探,“你眼角那个疤……”
白凡也盯着他,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男人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仔细地看。他的目光从疤痕移到白凡的眉骨、鼻梁、下颌,像是在辨认很久没见的物件。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白凡的眼角的疤上。
白凡下意识的别过脸,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双眼正视“白威使”了。
对方看了他很久,眼眶却慢慢红了,声音在发抖:“官爷,你……是哪里人?”
白凡站在门板后面,视线穿过门缝盯着外头的街面。
箭矢的啸声刚过去一拨,这会儿暂时静了,只有风卷着灰烬从巷口滚过去,沙沙。
他手按在腰侧的破甲锥上,眼角撇着,好像那道疤痕上多了根刺:“这与你何干?”
“小人就是……随便问问。”男人的声音矮下去半截,喉结滚动了一下,“官爷别见怪。”
白凡没接话。
屋子里太静了,有什么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很轻,像血——可他的的伤已经好了才对。
对方没等到回应,又不敢不说话,于是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小人逃难来的,结果,刚进来常安就打仗了,困在城里出不去……”
白凡看看对方腰间别着的那只拨浪鼓——一个外地来的流民,带着拨浪鼓和杀猪刀,在常安城里到处走。
他们来常安是逃难,却料不到,如今这里也成了一座囚笼。
白凡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杀猪刀,问男人:“门外那伙人打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了?”
男人点头,说他在城里找失散的家人时撞见的,吓得够呛,就躲进这间空店里头。
“那伙人里头有几个穿黑衣的,跟这位官爷你刚才在外头……”他看了一眼白凡肋下那片被血洇湿的衣襟,没敢往下说。
“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和一个十八九的男人?女的穿宫装,男的……”白凡顿了一下:“男的可能……不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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