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难的男人又想了半天，摇头。
“没见着，那伙人打着打着就往北边去了，没看见什么女人。”
白凡往门缝外看了一眼，街面上依然没有人，但城墙那里穿过来的杀声，更急，更密，像擂着带铁锈的鼓。
他正要出门，身后的男人却叫住他，又咽了口唾沫：“官爷，小人斗胆问，你这伤，是不是……烫的?”
白凡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侧目打量着对方，觉得那轮廓像一道钩子，撬动着脑内稀薄的记忆——像越过一场往生，很远，也很难。
“你从哪里来？”他问。
对面的男人低着头，手指在拨浪鼓的木把上来回搓，像要把那上头并不存在的锈搓掉似的。
“小人老家在北边，小地方，说了官爷也未必知道……”男人怯生生的答：“叫三……三槐村。”
钩子钩住了什么东西，一点点的将其从的底部拉起来，让白凡沉郁的心有些起伏：“你说……三槐村？”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犹疑着又开口：
“那地方穷，地不好，种什么收什么，是收走的收。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粒粮。但村里人都还算过得去，谁家揭不开锅了，邻居匀一匀，也能撑过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那把杀猪刀商量。
“小人……住在村口第三家，在那里，一直长到十二岁。“
白凡张了张嘴，指尖用力剜进腿里：“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小心翼翼的答：“小人，姓杜，单名……一个吴字。”
白凡的目光锁在面前的人身上，这十五年来，他曾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男人的反应明显与白凡相同，只是话音里多了丝颤。
“小人年幼时有个要好的邻居……比小人小个两三岁，不太爱说话，心很软。有一回，小人，跟他去抓田鼠。他追上了，抓着田鼠的后腿，田鼠回头咬他一口。他手一松，田鼠跑了。小人问他，你咋放了？他说，它疼。”
男人说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一个抓田鼠的，怕田鼠疼。”
杜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白凡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杀声都似乎远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三槐村村口的槐树，一到夏天就有槐花落下来，落在三个孩子的头上。
“你说的那个人，”他声音低哑，像很久没用过似的，“他叫什么名字？”
男人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再次看着白凡眼角的疤，看了很久，久到白凡的目光开始往别处移。
“回官爷，他姓白，叫白凡。”
杜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了，倒像从什么地方捞起来的，湿漉漉的。
“小人叫他，凡子。他爹叫白大有，他娘姓陈，他还有个妹妹……”
外头的风声还在，远处城墙方向的杀声还在，屋顶上偶尔有碎石滚落的动静。
但这些声音都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隔在很远的地方。
白凡盯着杜吴。
杜吴也盯着白凡，然后他慢慢蹲了下去，不是害怕，好像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杜吴坐到了地上，两只手捂住脸。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我就知道，没认错。我就知道，凡子……你还活着……”
白凡按在破甲锥上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是……杜吴？”
那两个字说得很慢，像从一堆旧东西里翻出来，用力擦掉上头的灰，才发现底下还刻着字。
杜吴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了一圈，鼻头也是红的。他看着白凡，忽然又问了句很蠢的话：
“官爷，你真是凡子？三槐村，白家的……凡子？”
白凡点了下头。
杜吴的目光从他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那块疤。那块疤是准的，他没认错。但除了那块疤，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像当相年那个连田鼠都怕的凡子。
“你那个疤……”杜吴的手指在自己右眼外角比划了一下，“是那年在俺家，剩儿给你烫的……”
白凡把目光移开。
杜吴也没说下去。他蹲在那儿，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呜咽，干得发疼。
“凡子，”他清了下嗓子：”你……有水没有？我逃难过来，太渴了……”
白凡从腰间解下葫芦，递过去。杜吴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滚进喉咙的瞬间，他的五官皱到了一处，眼睛鼻子嘴巴像被人攥了一把，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咳了好几声，声音都劈了。
“这、这是酒？这哪是酒，这是刀子！”
杜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葫芦，犹豫了一下，又灌了一口。这一次他没咽得那么急，含在嘴里，脸又皱了一回，但好歹是吞下去了。
“你这酒，比刀子还利。”他把葫芦递回去，用袖子擦了下嘴角：“我以前杀猪，干完活洗手都不会用这种酒。”
白凡接过葫芦，问了一句：“杜吴，你怎么会来常安的？”
“我来好些日子了。”杜吴说，“逃过来的。家里呆不下去了。”
他目光又落向白凡身上的玄色五威服，落向那枚铜符，又落向白凡腰侧的破甲锥上。那锥尖上还凝着血，没擦。
“凡子。你现在……是在给朝廷做事？”
白凡只是点头，算作承认。
杜吴也没再追问。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手不离刀的陌生人。似乎在用力将眼前的五威使，与记忆中的童年玩伴重合起来——那个抓田鼠怕田鼠疼的凡子，那个被炭烫了说“不疼”的凡子，那个有个妹妹叫剩儿的凡子——那些话像说的是另一个人。
也许本来就是另一个人。
屋顶忽然传来一声锐响，白凡比声音更快。
他一把抓住杜吴的衣领人拽倒，自己的后背压上去，把他严严实实地遮在身下。
一支比寻常箭矢粗了不止一倍的弩箭洞穿了屋顶，瓦片和碎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白凡的背上、肩上、后脑上。
弩箭钉进地砖，箭尾还在震颤，发出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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