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如泪,自铅灰天幕倾落。
冰凉的雨珠砸在林渊肩头,瞬间浸透了他褴褛的血衣。那原本干硬结块的衣物被雨水一泡,沉重冰冷,像一层湿透的尸衣,紧紧裹挟着身躯。
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入筋骨,与胸腔中那口先天古棺散发的死寂寒气交织,将他彻底包裹。
方才踏入山林时,心口那一闪而逝的微弱暖意,早被这漫天风雨浇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垂眸,眼底死寂空洞。不再回望那条映照过陌生倒影的来路。
自从亲手打碎水中倒影,决意此生不照镜、不识己的那一刻起,那个鲜活的少年林渊,便已彻底死去。
如今行走世间的,不过是一具身负血海深仇、与古棺共生的孤寂躯壳。
晚风呼啸,卷着雨雾掠过山林,吹动他枯槁凌乱的发丝。
双鬓之处,早已尽数化作霜雪,在风雨中透着死寂的惨白;头顶与脑后,黑白发丝纠缠交织,黑发稀疏黯淡,白发枯槁易断,像是一场尚未结束的凋零,惨不忍睹。
林渊五指收紧,怀中紧抱双亲遗物的木盒,腰间骨刀紧贴身侧。
他脚步缓慢却坚定,一步步踏入这片凶险莫测的妖兽山脉。单薄的背影,很快被幽暗密林吞没。
山脉广袤,腹地无路。
入目皆是疯长的荒草、扭曲的古木,以及遍地带刺的荆棘。尖锐的棘刺横亘在前,不留半分退路。
残破的衣袍不断被撕裂,发出细碎声响。荆棘划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血痕刚现,便被雨水冲刷尽,只留下麻木的钝痛。
林渊步履未停,神色无波。
不闪,不避,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这点皮肉之苦,早已不值一提。比起族灭亲亡的绝望,比起坠崖碎骨的濒死,比起自我认知崩塌的心死,荆棘划伤算得了什么。
古棺无时无刻不在剥夺着他作为人的鲜活五感。
饥饿、疲惫、寒冷、刺痛……这些本能感知,正随着生机流逝、人性消亡,一点点变得迟钝、淡漠。
他如同一具行尸,仅余一道执念支撑前行——逃离黑煞宗,寻一处藏身之地,苟延残喘,以待复仇。
天际雷云翻涌,沉闷雷声在群山间回荡。
惨白闪电偶尔撕裂雨幕,刹那照亮他苍老憔悴、全无十五岁少年应有的脸庞。唯有一双眼眸,沉寂如万古寒潭。
风雨裹挟着山林深处的妖兽嘶吼,低沉、凶戾,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这片连修士都不愿轻易涉足的凶地,此刻却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别无选择,无路可退,唯有前行。
不知跋涉了多久,体力几近耗尽。双腿沉重如灌铅,脚下湿滑的腐叶与青苔,随时可能让他摔倒。
体内两种相悖的力量,依旧日夜撕扯。
腹腔空空如也,饥饿灼烧五脏六腑,那是凡人最原始的求生渴望。
可胸腔之中,古棺流淌出的冰冷死寂能量,又蛮横地填充着每一寸经脉,带来诡异虚假的充盈感。
空腹与饱胀,饥饿与死寂,人道本能与棺木宿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夜色彻底浸染山林。天光被乌云与树冠遮蔽,视野狭隘,只剩下风雨声与兽吼。
林渊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就在这时,前方古树根部,一个低矮狭窄的树洞,映入他死寂的眼眸。
那是一株老枯古木,树根拱起形成的空洞,仅够一人蜷缩。洞内潮湿,弥漫着霉味与土腥气。
他缓缓停下,弯腰低头,小心翼翼钻了进去。
将身体紧紧蜷在洞内最深处,避开洞口灌入的寒风冷雨。冰冷潮湿的泥土贴上肌肤,刺骨寒意渗入骨髓。雨水仍顺着缝隙溅入,打湿他的后背与发梢。
他双臂收紧,将木盒牢牢护在胸前,指尖死死攥紧骨刀刀柄。
这木盒,这骨刀,是家族覆灭后仅存的念想。哪怕受尽风霜,也绝不容有失。
风声呜咽,雷声轰隆。
无边无际的孤独,如冰冷潮水将他淹没。
世间之大,却无一寸土地属于他。无家、无亲、无友、无前路。道心已碎,过往皆空。陪伴他的,只有满身伤痕、黑白交错的发丝、血海深仇,以及那口冰冷沉默的古棺。
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身心。连日的厮杀、逃亡、重伤,早已透支了所有精力。加上深夜严寒,意识渐渐昏沉。
只要闭上眼,便能逃离一切痛苦,坠入无边黑暗,一睡不醒。
就在他心神恍惚,濒临沉睡的刹那——
心口那口与心跳共生的古棺,骤然生出异样。
一缕极为轻柔、温和绵长的暖意,悄然滋生。
起初微弱,似幻似真。但转瞬便凝实起来,稳稳盘踞在心脉周遭,久久不散。
这温度,截然不同。
没有古棺平日里的刺骨阴寒,没有吸食“精血”时的死气森然。
这是一种安静、执拗的温热。不炽热,却恰到好处,如同在绝望深渊中,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在他跳动的心脏之上,护住那最后一丝生机。
林渊浑身细微一颤,死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缓缓抬起冻僵的手,隔着湿透的衣袍,轻触胸口。指尖清晰地感知到那片真实无物的温热。
他静默,心底一片寒凉困惑。
这口葬送林家满门、引来灭门灾祸、日日抽取他生机、磨灭他人性的先天古棺。
偏偏在此刻,在他孤身一人、蜷缩黑暗、受尽风雨、濒临绝望的深夜绝境里,给予了这世间唯一的一点温度,一丝慰藉。
无关恩情,无关救赎。
只是宿命相连之下,死寂棺木,对孤独守棺人,无声的相伴。
林渊静静靠着冰冷潮湿的洞壁,任由冷雨拍打背脊,任凭寒风席卷身躯。
唯有心口那一抹孤绝的温热,支撑着他濒临破碎的神志。
不敢睡,也不能睡。
他清楚,一旦在此沉睡,要么冻毙,要么成为妖兽的口中餐,连奔赴复仇的机会都将断绝。
是这缕棺木暖意,强行拉住了他不断下沉的意识,让他在这无边黑暗中,清晰地认知到——
他还活着。
哪怕活得形同鬼魅,遍体鳞伤,与世隔绝。哪怕余生永被宿命捆绑,以生机饲棺,在冰冷与仇恨中独行。
只要心跳仍在共鸣,只要这抹温热未曾消散,他便还存在于此。
树洞之外,风雨未歇,雷声渐远。
然而,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正在悄然逼近。
浓郁的妖兽腥臊之气,混杂在潮湿的风雨中,笼罩而来。
细碎的爪掌摩擦声,利爪拨开草丛的窸窣声,穿透雨幕,清晰可闻。低沉压抑、饱含嗜血欲望的兽息,越来越近。
黑暗密林间,一双双阴寒碧绿的兽瞳,自雨幕深处亮起。
冰冷,凶残,饥饿,暴戾。
无数道嗜血目光,已然锁定了这处树洞,锁定了蜷缩其中、看似孱弱的少年。
林渊缓缓收拢按在心口的手,眼底最后一丝波澜褪去,重归死寂漠然。
他无声握紧骨刀,身躯微绷,在狭小的树洞内,静待这场雨夜杀机。
胸口古棺的暖意骤然微微躁动,温热悄然攀升,似是危险预警,又似是对鲜活精血的本能渴望。
人与棺,生与死,宿命与仇恨。
于冰冷雨夜、黑暗树洞之中,一同静待,那即将轰然降临的血色开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