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外的风雨依旧肆虐，浓稠的腥臊气冲破雨幕，死死缠绕在枯木周遭，将最后一丝清冷彻底碾碎。
林渊蜷缩在树洞最深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腐木，心口那缕古棺暖意还未完全散去，便被扑面而来的凶戾气息逼得微微躁动。
他指尖死死攥着骨刀刀柄，冻得青白的指节嵌入掌心，旧伤结痂被攥破，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霉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不开。
黑暗中，一双双碧绿的兽瞳缓缓亮起，如同幽森鬼火，在雨幕中忽明忽暗，牢牢锁定着树洞内这抹孱弱的身影。低沉的兽喘、利爪刮擦泥土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再也无处可躲。
他缓缓抬眼，白发垂落遮住大半眼眸，只余下一丝死寂的目光，望向洞口。
退无可退，身后是坚硬的树根，身前是嗜血的妖兽，这处临时的藏身之所，转眼便成了绝境囚笼。
三道灰黑色身影猛地窜至洞口，是妖兽山脉中最为凶残的铁齿狼，炼体三重至四重的修为，群居而行，獠牙锋利可碎金石，皮毛厚重难破，生性暴戾嗜血。
头狼稳居正中，身形壮硕，脖颈鬃毛倒竖，泛着冷硬的寒光；左右两匹狼侧翼盘踞，碧绿兽瞳里满是饥饿与凶残，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砸在泥土上，泛起细微的腥臭泡沫。
林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没有灵力优势，没有趁手利器，肉身早已被逃亡与伤痛透支，唯有一身濒临破碎的躯壳，和心底那点仅剩的求生执念。
头狼率先发难，后腿猛地蹬地，带着呼啸的腥风，径直朝着树洞扑杀而来，锋利的獠牙直逼他的脖颈，欲要一口咬断其生机。
林渊身形猛地一滚，狼狈地从树洞滚落泥地，冰冷的泥水瞬间灌入衣领，刺骨寒意浸透皮肉，可他全然不顾。耳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头狼的獠牙狠狠啃在树洞木壁上，硬生生咬下一块木头，力道骇人。
他半跪于泥水之中，右手紧握骨刀，左眼被湿黏的白发遮挡，只剩右眼死死锁定头狼，周身没有丝毫惧色，唯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左侧铁齿狼趁机突袭，身形迅捷如影，猛地窜至身前，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只有一阵清晰到诡异的脆感。
“咔嚓——”
左手小指的指骨瞬间碎裂，如同干枯树枝被生生折断，干净利落。獠牙穿透皮肉，将整截小指彻底咬断，森白的骨茬瞬间裸露在外。
古棺流转的死寂气息第一时间封住伤口，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林渊垂眸看向左手，光秃秃的指尖触目惊心，可他眉头未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痛觉早已被古棺剥离，肉身的伤痛，远不及人性一点点被磨灭的荒芜。这截小指，是他活下去的代价，是他迈向非人之路的第一道印记。
铁齿狼嚼碎口中的指骨，将其咽下，再度朝着林渊扑杀而来。与此同时，头狼与另一匹狼前后合围，彻底封死他所有退路。
骨刀在狼爪的撞击下剧烈震颤，虎口被震得发麻，刀身崩开细小的缺口，根本无法击穿狼身厚重的皮毛。
片刻之间，他便落入下风，周身衣衫被狼爪撕裂，后背、肩头多出数道血痕，皮肉外翻，却依旧面色漠然。
骨刀被狼爪击飞，落入泥水之中。
没了武器，没了退路，修士的招式、人族的尊严，在这场生死搏杀中，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林渊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与妖兽无异的暴戾与麻木。
他不闪不避，迎着扑来的铁齿狼，猛地俯身向前，双手死死扣住狼的脖颈，指尖深深嵌入其皮毛与血肉之中。不顾身后狼爪撕扯肉身的痛楚，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狼头按在身前，猛地张开嘴，狠狠咬向狼的咽喉。
牙齿刺破粗糙的狼毛，穿透温热的皮肉，抵住坚硬的喉管。
他牙关死死收紧，用尽浑身力气咬合，没有丝毫迟疑。
滚烫腥咸的兽血瞬间喷涌而出，灌满他的口腔，顺着喉咙涌入腹中，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每一寸味蕾。喉管与软骨在齿间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狼的呜咽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挣扎渐渐微弱。
林渊依旧没有松口，如同一头濒死的野兽，磨牙吮血，以命换命。
他感受着兽血在体内流淌，胸口的古棺发出细微的嗡鸣，疯狂吸收着兽血中的生机，同时也在进一步吞噬他残存的人性。
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林家守棺人，忘记了自己是修士，忘记了血海深仇，忘记了所有过往。
他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惜化身凶兽的怪物。
狼吃人，他噬狼，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为了苟活，都是这天地间，被遗弃的生灵。
当身下的铁齿狼彻底失去生机，林渊缓缓松开嘴，腥红的兽血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在泥水中，晕开一朵朵血色涟漪。
头狼与剩余一匹狼被他这疯狂暴戾的模样震慑，眼中泛起惧意，徘徊片刻后，转身遁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他半趴在狼尸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沾满泥水与兽血，衣衫破碎，伤痕累累，左手光秃秃的指尖格外刺眼。
低头看着那处缺失的小指，他心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人族的底线，在他咬断狼喉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林渊撑着狼尸缓缓起身，左腿微微发颤，周身的痛楚渐渐清晰，却依旧抵不过心底的麻木。
他没有去捡泥水之中的骨刀，只是垂着残缺的左手，一步步挪回树洞。
刚靠上冰冷的洞壁，指尖便传来一阵异样的瘙痒。
不是伤口愈合的痒，而是指甲根部传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疯狂顶撞的酸胀感。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指，原本青白的指甲盖此刻竟显得格格不入，边缘微微翘起，仿佛随时都会脱落。
胸口的古棺依旧沉寂，可体内的力量却在悄然涌动，炼体三重的壁垒，在兽血与古棺的滋养下，已然开始松动。
小指永久缺失，人性如指骨般被嚼碎吞咽。
林渊闭上双眼，满身血污，蜷缩回狭小的树洞。
洞外，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一丝死灰的鱼肚白。
他知道，从咬断狼喉的那一刻起，那个名为“林渊”的少年，已经死在了昨夜的暴雨里。
活下来的，不过是胸口古棺里，爬出来的一只恶鬼罢了。
（第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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