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骤落，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砸在妖兽山脉密林间。
噼里啪啦的声响，只钻得进右耳。左耳里，是一片死寂的真空，连雨滴拍打枝叶的震动都传不进来，只有脑海里盘旋着尖锐的电流嘶鸣，那是听觉神经彻底坏死的后遗症，像无数细针，在空洞的耳道内永不停歇地攒刺。
林渊踉跄着钻进一处偏僻的岩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刺骨寒意瞬间浸透早已湿透的衣袍，扎进骨髓深处，激起一阵战栗。
背上，那根用藤蔓捆绑的风狼脊骨，随着动作狠狠硌在肩胛骨上，皮肉传来钝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左耳深处，那绵延不绝、撕裂般的隐痛。
他顺着岩壁滑坐而下，浑身血污被洞外的雨水冲刷，混着泥水，在脚边晕开一片暗红的水洼。炼体五重的力量在体内平缓流转，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荒芜。方才反杀与逃亡的紧绷感褪去，被强行压制的感官残缺感，如同潮水般，彻底席卷全身。
半边喧嚣，半边永寂。
这八个字，不再是瞬间的冲击，而是成了他余生，无法挣脱的宿命。
岩洞外，雨幕如织，天光死灰。洞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右耳里回荡。
林渊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指尖轻轻触向左耳耳廓。
只是轻轻一碰，钻心的剧痛便顺着耳廓蔓延至颅骨深处，牵扯着碎裂的耳骨与受损的神经，疼得他浑身僵住，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耳道内，干涸的血痂板结僵硬，触感粗糙刺骨，像是一层厚厚的铁锈，死死封堵住了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唯有脑海里，那尖锐的电流嘶鸣，证明着这里曾经活跃过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阴冷潮湿的空气，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执拗。随即，伸出食指，死死堵住完好的右耳，不留一丝缝隙。
瞬间，外界所有的喧嚣被隔绝，雨打枝叶、山风呼啸、虫豸爬动，全都化为模糊遥远的闷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渊对着左侧冰冷的岩壁，用尽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啊——”
喉咙剧烈震动，颅骨传来微弱的麻痒，可左耳之中，依旧是一片虚无的真空。没有回音，没有声波反馈，就像对着万丈深渊嘶吼，只余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他不甘心。
猛地松开右手，抬手狠狠拍向左耳。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岩洞内回荡，右耳听得真切，可左耳，依旧只有那尖锐的幻听，没有任何听觉感知。拍打牵动伤口，剧痛更甚，无数细针般的痛感，在耳道内疯狂肆虐。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一遍遍拍打着，像是要把这恼人的死寂拍碎。任由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温热的鲜血再次顺着耳廓缓缓流淌，滴落在破败的衣襟上。直到指尖沾满猩红，直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的左耳，是真的彻底聋了。
不是暂时损伤，不是片刻失聪，是永久的、不可逆的残缺。从今往后，他的世界，永远只剩一半声响，永远无法精准判断声源方位，永远要带着这份残缺，在凶险的修真界苟活。
右耳因过度的代偿，变得异常灵敏。洞外雨滴落地的细微声响，岩缝里虫豸爬动的窸窣，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声，都清晰得刺耳。所有声音全都拥挤在右侧，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感官失衡的恍惚，仿佛身体时刻在往一侧倾斜，站不稳，也看不清前路。
没有崩溃哭喊，没有歇斯底里。
林渊只是缓缓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擦掉脸颊上混合着雨水、血水的污渍。眼神死寂一片，不见任何波澜，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不是接受，不是释怀。
是他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悲伤。
血煞七子还有五人，追杀的阴影从未散去。林家满门血海深仇还未报，他连疗伤喘息的时间都寥寥无几，又怎敢沉溺于残缺的痛苦？
在这弱肉强食的妖兽山脉，弱者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身体残缺，不过是诸多磨难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哭喊修复不了破碎的耳骨，悲伤挡不住袭来的杀机。唯有放下所有情绪，拼尽全力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低下头，解开背上湿漉漉的藤蔓，将那根风狼脊骨轻轻取下，捧在手心。
森白的骨面泛着淡淡微光，在死灰的洞天内，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用断指、用半只耳朵、用生死搏杀换来的唯一筹码。
摸着这根冰冷坚硬的脊骨，感受着骨节分明的触感，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废了就废了。”
林渊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入骨的麻木，在右耳里格外清晰。
少一只耳朵，就少听一句世间废话；少一份感观，就多一份狠绝。只要右耳还能听见刀锋破空声，还能捕捉敌人脚步声，就足够了。
至于那只灌满鲜血、彻底死寂的左耳，就让它永远封存，成为他复仇路上，第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时刻提醒他，这份血海深仇，这份绝境之痛，永世不忘。
道心早已破碎，如今感官再添残缺。他彻底褪去最后一丝少年稚气，沦为只剩执念的复仇者。没有温情，没有退路，唯有一往无前的狠绝。
林渊将风狼脊骨重新牢牢绑在后背，那森白的骨身紧贴着胸口沉寂的古棺，一前一后，像是两座冰冷的墓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去看洞外的雨，只是握紧腰间染血的兽骨刀，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
岩洞内阴冷潮湿，外界雨势渐小，风穿过洞口，带着山林特有的腥气，也带来了人烟的气息。
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人声，顺着风，精准传入他的右耳。
那是修士交谈的声音，遥远模糊，却代表着人烟，代表着集市，代表着他活下去的希望，也代表着新的危机。
他没有丝毫迟疑，死寂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左手残缺，左耳失聪，孤身一人，强敌环伺。
可那又如何？
林渊迈步走出岩洞，踏入微凉的山林之中，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半边世界喧嚣刺耳，半边世界死寂无声。他的身影孤寂而挺拔，在苍茫荒山间，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前方的人烟处，关于林家灭门的传闻，正悄然蔓延，即将再次撕裂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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