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风凉，山林湿气裹挟着尘土，粘在林渊破败的衣袍上。
他循着那缕微弱人声，在密林里跋涉近两个时辰，脚下枯枝败叶渐少，被踩得紧实的土路向前延伸，直通远处错落的屋舍。
边陲小镇，终于到了。
镇口人来人往，凡人扛着农具步履匆匆，修士背负法器气息淡漠，叫卖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这份热闹，于林渊而言，只剩半边喧嚣。
右耳里，所有声响杂乱涌入，嘈杂得刺破耳膜；左耳依旧是永恒死寂，唯有脑海中尖锐的电流嘶鸣，不停啃噬着神经。
他下意识侧过身，将右耳对准人群，左耳紧紧贴向身侧，以此勉强稳住感官失衡的恍惚，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于绝境的枯木。
他满身血污泥垢，白发凌乱，背上森白的风狼脊骨格外刺眼，周身萦绕的死寂与血腥，让他与这烟火人间格格不入。
路人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嫌弃与疏离，下意识避让开来，他却视若无睹，只是循着一丝茶香，迈步走进街边的聚仙茶馆。
推门而入的瞬间，茶馆内的喧闹顿了一瞬。
热气氤氲中，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鄙夷、不耐、警惕，毫不掩饰。林渊垂着眼，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背紧紧贴着冰冷土墙，将左耳牢牢靠住墙面，隔绝身后所有杂音，只留右耳对着大堂中央。
他解下背上的风狼脊骨，紧紧抱在怀里，双手死死按住骨身，指节泛白。这是他全部的身家，是他活下去、报血仇的唯一筹码，片刻都不敢松懈。
店小二满脸嫌恶地放下一只粗瓷空碗，转身便走，连一句客套都没有。
林渊端坐不动，周身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烟火气、人情冷暖尽数隔绝。他是闯入人间的孤魂，是旁人眼中的异类，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垂着头，凌乱的白发遮住眉眼，右耳却始终紧绷着，不放过任何一丝传入耳中的声响。他要找消息，找黑煞宗的消息，找能让他在这绝境中立足的消息。
没过多久，隔壁桌几名散修的交谈声，清晰钻进他的右耳。
“最近整个边陲都在传，北郡林家，被灭门了。”
“能不知道吗？黑煞宗动的手，满门上下，鸡犬不留，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好好一个传承世家，说没就没，听说林家那小少爷，是个难得的修炼天才，才十五六岁，就这么没了。”
“天才又如何？在黑煞宗眼里，不过是个蝼蚁。听说啊，那少年尸骨无存，连点渣都没剩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割在林渊的心上，反复撕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抱着风狼脊骨的手臂猛地收紧，骨面的冰冷硌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胸口沉寂的古棺，骤然泛起一丝微烫，嗜血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勾起他心底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林家。
那是他的家，是他曾拥有的唯一温暖，是埋着他父母亲人尸骨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句轻描淡写的“可惜”，便掩盖了满门惨死的血泪。
尸骨无存。
四个字，在林渊脑海里轰然炸开。
原来，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以为他和林家满门一样，被黑煞宗赶尽杀绝，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可他就坐在那里，活生生地坐着，隔着短短三尺距离，听着一群陌生人，议论他的家族覆灭，议论他的“死亡”。
他们谈笑风生，他们惋惜慨叹，他们把他家破人亡的剧痛，当成消遣的闲话。
他们看不见他眼底的猩红，感受不到他心底的滔天恨意，更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尸骨无存”的林家少年，就在他们眼前，背负着血海深仇，苟延残喘。
林渊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硬生生压下了几乎失控的杀意。
不能冲动。
不能暴露。
他如今只是炼体五重，左耳失聪，左手残缺，孤身一人，根本无力与黑煞宗抗衡。此刻但凡有一丝异动，暴露了身份，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林家满门的冤屈，将永远沉于地下。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用白发彻底遮住双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与悲凉。
端着空碗的手，稳稳放在桌上，没有颤抖，没有失控，只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泄露了他心底的翻江倒海。
没有愤怒嘶吼，没有悲痛落泪。
只剩下极致的荒谬与麻木。
他的家没了，亲人死了，他一夜白头，双耳废一，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
而这些人，却用几句闲谈，便定义了他的结局，轻贱了他满门的血泪。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冷漠地听着关于自己、关于林家的故事，没有共情，没有回应，只有深入骨髓的孤寂。
仿佛他们谈论的，从来都不是他的人生，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陌路人。
也好。
就这样，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
他才能藏在这“死亡”的假象之下，隐忍求生，伺机复仇。
隔壁桌的话题渐渐转开，聊起了黑市妖兽材料的行情，说起风狼脊骨的收购价格，言语间满是对奸商压价的抱怨。
林渊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怀里的风狼脊骨上。
森白的骨面泛着微光，这是他用断指、用耳聋、用绝境反杀换来的唯一希望。
他需要灵石，需要疗伤丹药，需要能斩杀仇敌的利刃。
他必须卖掉这根脊骨。
林渊缓缓站起身，将风狼脊骨重新牢牢绑在背上，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茶馆里的喧闹人群，没有再听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转身迈步，朝着茶馆外走去。
右耳的喧嚣渐渐远去，左耳的死寂如影随形。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身躯，照不进他死寂的心底。
他循着路人零星的交谈，朝着小镇深处，黑市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唯利是图的黑市中，必然布满陷阱与欺压，等待他的，大概率是无情的坑骗。
可他无路可退。
哪怕被压榨，被欺辱，被夺走最后一点生存资本，他也要走下去。
林家的血仇，还等着他去报。
黑煞宗的罪孽，还等着他去清算。
林渊孤寂的身影，渐渐融入小镇阴暗的巷弄之中。
而那鱼龙混杂的黑市，正张开贪婪的大口，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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