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深处的黑市，是阳光照不进的角落。
狭窄逼仄的巷道蜿蜒曲折，两侧堆砌着沾染血污的妖兽残骸、残缺法器与不知名草药，腥臊、腐朽、尘土与淡淡灵气混杂的气味，浓稠地裹在空气里，吸一口便呛得肺腑发疼。
往来之人皆是神色冷漠、眼神警惕的修士与商贩，彼此没有多余寒暄，只有利益往来的算计，处处透着弱肉强食的阴冷。
林渊循着零星指引，踏入这片鱼龙混杂之地。
右耳瞬间被嘈杂灌满，讨价还价声、器物碰撞声、低声呵斥声杂乱涌入，挤在脑海一侧，震得耳膜阵阵发疼；左耳依旧是永恒死寂，唯有尖锐的电流嘶鸣，不停啃噬着神经，感官失衡的恍惚感，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背着那根森白的风狼脊骨，一身破败血衣，满头凌乱白发，周身死寂的气息，与周遭唯利是图的氛围格格不入。路人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审视、轻蔑与贪婪，随即冷漠移开，没人将这个狼狈的少年放在眼里。
林渊在巷道角落寻了一小块空地，默默解下背上的风狼脊骨，又掏出此前猎杀妖兽留下的几张狼皮，一并铺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
他不懂黑市规矩，不会吆喝招揽，更不懂如何辨别行情，只是垂着头，侧过身子将右耳对准往来人流，死死盯着地上的东西，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塑。
这是他用断指、耳聋、绝境搏杀换来的全部筹码，是他换取疗伤丹药、活下去复仇的唯一希望。
不多时，一道臃肿的身影停在摊位前。
来人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底透着市侩与精明，腰间挂着的储物袋随动作发出细碎声响，一看便是混迹黑市多年、精于算计的老商贩。
胖子弯腰，随手拿起地上的风狼脊骨，刻意站到林渊左侧——恰好是他的听力死角。
指尖用力摩挲骨面，又狠狠弹了几下，发出沉闷声响，随即凑到鼻尖假意嗅了嗅，脸上瞬间堆起满脸嫌弃。
“小子，你这东西可不值钱。”
胖子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含糊不清，混杂在黑市的嘈杂里，林渊只能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他猛地侧过身子，拼命将右耳对准对方，试图听清完整话语。
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彻底暴露了他的窘迫与好拿捏，胖子眼底的轻蔑更甚。
“骨头火气太重，妖兽死前怨气缠骨，根本没法炼丹炼器；皮子也受潮发软，品相极差，全是没人要的次品。”胖子随手将风狼脊骨重重砸在地上，骨身与地面碰撞的闷响，狠狠砸在林渊心上，“搁我这，也就勉强能收。”
林渊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风狼脊骨骨身厚实、精气尚存，是上等的妖兽材料；狼皮更是保存完好，从未沾染潮气，绝非什么次品。
这些不过是商人压价的鬼话。
他想起在茶馆里，隐约听到散修提及，品相完好的风狼脊骨，在黑市至少能卖五块下品灵石。
“不是次品。”林渊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微弱的争辩，这是他第一次试图为自己争取。
可话刚出口，就被胖子冷冷打断：“是不是次品，由我说了算。这黑市，我说它不值钱，它就一文不值。”
林渊抬眼，看向周遭其他商贩，所有人都冷漠侧目，甚至有人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显然黑市商贩早已串通一气，没人会给他公道。
他孤身一人，炼体五重修为，左耳失聪，左手残缺，无依无靠，不懂行规，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需要灵石，需要疗伤，需要活下去，没有退路，更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两块下品灵石，爱卖不卖。”
胖子不耐烦地掏出两块黯淡无光的下品灵石，随手扔在地上，灵石滚动，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像是在施舍乞丐。
两块。
只有茶馆听闻价格的五分之二。
赤裸裸的欺压，明目张胆的坑骗。
林渊盯着地上那两块孤零零的灵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蔓延全身，心底翻涌着憋屈、愤怒与不甘，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想怒吼，想反驳，想拔出骨刀质问，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
他势单力薄，一旦发作，不仅拿不到灵石，恐怕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彻底失去复仇的希望。
林家满门的血仇还未报，黑煞宗的仇敌还在逍遥，他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在这里倒下。
弱者，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周遭传来几声隐晦的嗤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渊身上，嘲笑他的懵懂，嘲笑他的弱小，嘲笑他任人宰割的狼狈。
他缓缓弯腰，伸出颤抖却依旧稳定的手，捡起地上的两块灵石，紧紧攥在手心。
灵石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刺入骨髓，与胸口古棺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冻得他心口发疼。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风狼脊骨，最终只换来了两块被施舍的灵石。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风狼脊骨一眼，默默起身，转身便走。
背影孤寂单薄，脊背却依旧挺直，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死寂的隐忍。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胖子毫不掩饰的嗤笑与得意低语，清晰传入林渊的右耳。
“真是个愣头青，这风狼脊骨品相绝佳，少说能卖八块灵石，两块就到手，今儿算是捡到大便宜了！”
紧接着，便是风狼脊骨被随手扔进杂物筐的闷响，伴随着商贩们的哄笑，字字句句，狠狠撕裂着林渊的尊严。
林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可攥着灵石的手却愈发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灵石捏碎，掌心被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渗出血丝。
他知道自己被坑了，被当成了傻子，被明目张胆地掠夺。
可他无力反抗，无力反驳。
因为他弱小，因为他不懂，因为他一无所有。
这份深入骨髓的憋屈与无力，比身体的伤痛更折磨，比境界的悬殊更绝望。
他猛地顿住脚步，缓缓回头，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落在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脸上。
三角眼，肥硕的脸，市侩而贪婪的笑容。
他将这张脸，一字一句，死死刻进心底，融入骨髓。
胸口那口沉寂的古棺，似乎在这一刻，与他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它喜欢这种仇恨，喜欢这种被压抑的、即将沸腾的怨毒。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报复的冲动，只有一片死寂的沉淀。
“今日之辱，今日之坑，我记下了。”
林渊在心底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入骨的冰冷。
“下次，我会认，会懂，会把今日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林渊攥紧仅有的两块灵石，转身走进黑市更深处的巷道。
阴冷的风穿堂而过，吹起他凌乱的白发，遮住了死寂的眼眸。
手中的灵石，是他全部的身家，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循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朝着售卖丹药的摊位走去，满心想着能换来疗伤丹药，缓解身上的伤痛，继续前行。
可他不知道，黑市之中，坑骗无处不在，卖骨被欺压，只是他苦难的开始。
前方那看似救命的丹药，不过是另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即将把他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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