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坡那一晚的血与泪，成了李默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抵达蜀地成都的那一刻，李默甚至没有丝毫庆幸。
这座偏安一隅的城池，再繁华也比不上长安的一寸砖瓦，再安稳也暖不了他冰凉彻骨的心。
他住进临时布置的行宫，可寝殿里的每一处陈设，都能让他想起大明宫的沉香亭，想起华清宫的温泉，想起杨贵妃为他斟酒、起舞的模样。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眼就是马嵬坡佛堂里那抹决绝的背影，一睁眼就是空荡荡的寝殿，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唤他 “陛下” 的女子。
没过多久，北方传来急报 —— 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尊远在蜀地的他为太上皇。
消息传到行宫时，内侍们吓得脸色惨白，生怕这位失魂落魄的老皇帝震怒发难。
可李默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江山没了，爱人没了，权力对他而言，早已成了最无用的废物。太上皇就太上皇吧，他累了，真的累了。
至德二载，长安终于被官军收复。
李默被新帝派人迎回京城，他以为自己能回到魂牵梦萦的大明宫，能再看一眼曾经的盛世宫阙。可车驾驶入长安的那一刻，他才看清现实的残酷。
朱雀大街一片狼藉，曾经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的闹市，如今断壁残垣，百姓衣衫褴褛，盛唐的风华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而他这位太上皇，并没有被迎回大明宫，而是被直接送到了偏僻的甘露殿，名义上是安享晚年，实际上，是被彻底软禁了起来。
甘露殿的宫门常年紧闭，殿外驻守着层层禁军，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看管。没有圣旨，他不得踏出殿门一步；没有允许，不得接见任何旧臣；甚至连在殿内随意走动，都有内侍悄悄盯着。
曾经的大明宫，宫娥如云，内侍林立，百官朝拜，万邦来朝，每一处都热闹非凡，每一寸都透着皇家威严。可如今的甘露殿，雕梁画栋依旧，却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殿内只有几个老弱病残的内侍和宫女伺候，他们不敢多言，不敢多问，对他毕恭毕敬，却没有半分真心。
偌大的宫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李默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甘露殿靠窗的位置，呆呆地望着窗外。
春天看桃花开了又落，夏天听蝉鸣声声聒噪，秋天望落叶铺满庭院，冬天赏白雪覆盖宫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就那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不喝一口水，仿佛与这座冰冷的宫殿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两鬓斑白到满头霜雪，不过短短半年。曾经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脊背佝偻，满脸皱纹，眼神浑浊无光，双手枯瘦如柴，彻底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他很少动筷。曾经山珍海味、玉盘珍馐都吃腻了，如今粗茶淡饭摆在面前，却味同嚼蜡。
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起居，却从不敢主动搭话。他想找人说说话，说说开元盛世的繁华，说说沉香亭的牡丹，说说杨贵妃的舞姿，可环顾四周，连一个能听他倾诉的人都没有。
他成了这皇宫里最多余的人，成了被世界彻底遗忘的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是李默最痛苦的时候。
冰冷的床榻，空荡荡的寝殿，窗外漆黑一片，只有烛火摇曳，映得他的影子孤孤单单。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见安禄山的叛军攻破城门，梦见禁军愤怒的嘶吼，梦见杨贵妃哭着向他道别。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大口喘着粗气，伸手一摸，身边空无一人。
他会从床底翻出杨贵妃遗留的香囊、发簪、丝帕，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床角，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凄凉又绝望，却没有任何人来安慰他，没有任何人来心疼他。
他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沉迷享乐，荒废朝政，宠信奸臣，将好好的盛唐江山毁于一旦；恨自己懦弱无能，在马嵬坡前妥协退让，亲手赐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恨自己身为帝王，却护不住江山，护不住爱人，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软禁深宫的下场。
可再多的悔恨，再多的痛苦，都于事无补。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默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恍惚。他常常出现幻觉，仿佛看到杨贵妃穿着粉色襦裙，笑着朝他走来，柔声唤他 “陛下”。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可指尖一凉，幻影瞬间破碎，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他开始怀念现代的生活。
怀念那个没有战乱、没有生离死别的和平年代；怀念朝九晚五的平凡日子，虽然挤地铁、加班有些疲惫，却安稳踏实；怀念父母的唠叨，朋友的陪伴，哪怕只是吃一碗泡面，睡一张单人床，都比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幸福一万倍。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醒悟。
自己痴迷了十几年的大唐帝王梦，根本不是什么荣华富贵的美梦，而是一场充斥着血泪、痛苦、孤独的炼狱。
世人只看到帝王的九五之尊、锦衣玉食、后宫佳丽，却看不到他们肩上扛着万里江山的责任，看不到他们身处权力漩涡的身不由己，看不到他们高处不胜寒的孤独，看不到乱世来临之际，连爱人、江山都护不住的绝望。
权力越大，枷锁越重；地位越高，越难安稳。
什么盛唐风华，什么九五之尊，什么万民朝拜，全都是虚无缥缈的幻想。到头来，不过是国破家亡，爱人惨死，众叛亲离，软禁深宫，孤独终老。
李默靠在窗边，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他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待在这冰冷的皇宫里，不想再承受这无尽的孤独与痛苦。
他想醒过来，想回到现实，想做回那个平凡的历史爱好者李默，再也不做什么帝王梦了。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被绝望彻底吞噬时，一道平静淡然的声音，缓缓在空旷的甘露殿中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梦境、唤醒心神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李默的耳中。
“李默，这场帝王梦，你该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梦境开始剧烈崩塌。
金碧辉煌的甘露殿化作漫天碎片，冰冷的宫墙、枯黄的落叶、孤寂的床榻，全都如同泡影般消散。所有的痛苦、悔恨、孤独、绝望，伴随着梦境的破碎，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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