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千山,冷月悬空,清辉洒落连绵荒岭。
山谷一战尘埃落定,林辰不再停留,踏着夜色,孤身向着断魂岭深处继续穿行。
身后山谷里,只剩下修为尽废、瘫倒在地的周坤,还有三具冰冷的青云宗弟子尸身。用不了多久,青云宗定会察觉内门弟子失联,届时怒火滔天,派出更强人手地毯式搜山,甚至惊动宗门执事亲自出马,都在所难免。
林辰心中十分清楚,今日斩杀青云宗内门弟子,已然彻底撕破脸皮。
先前只是忤逆仙门、逃遁避祸,如今却是实打实斩杀宗门修士,等同于和方圆百里第一宗门彻底结下死仇,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青枫镇回不去,周边乡镇不敢落脚,荒林虽能暂避锋芒,却终究不是长久栖身之地。山林深处妖兽横行、险地密布,独自一人久留,隐患无穷,且想要探寻逆命遗迹、搜集天地轮回秘辛,始终不能彻底隔绝人世,必须踏入真正的修行界边城,接触更广阔的修行百态。
墨尘生前留下的线索里,曾提及断魂岭东麓之外,坐落着一座青石边城。
那是凡人疆域与修行界接壤的中转之地,不受任何单一宗门完全掌控,鱼龙混杂,散修、宗门外门游走弟子、江湖武人、行商走贩汇聚一地,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正因为势力繁杂、规矩松散,反而最适合隐匿身份、打探消息,也能借机见识真正的底层修行乱象,摸清这片天地修行界的真实格局。
这,便是林辰眼下唯一的去处。
夜色下的荒林格外静谧,只有夜风穿林、枝叶摇曳的簌簌声响。
林辰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胸口墨色残玉微微发热,形成一层无形屏障,屏蔽自身气息波动,避开沿途妖兽神识探查。丹田内,逆命真气缓缓流转,历经先前山谷死战,真气非但没有耗损枯竭,反倒在生死鏖战之中愈发凝练沉稳,经脉被一遍遍冲刷淬炼,肉身体魄也随之稳步攀升。
他不走寻常山野小径,专挑陡峭险峻、人迹罕至的山梁穿行,避开可能被青云宗布下眼线的要道,一路昼伏夜出,避开天光下容易暴露行踪的时段,专趁夜色赶路。
一路行来,他越发体会到逆命修行与正统仙途的截然不同。
世间修士,引气入体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灵脉、灵石、天地灵气,依赖外界滋养,受制于天地规则,被灵气牵引,被宗门束缚,看似步步变强,实则一步步深陷天道罗网。
而他修行逆命真气,不引天地灵气,不纳山川灵机,只以自身为本,以残玉为基,自循环、自凝练、自蜕变,不被天道牵引,不受规则桎梏,哪怕身处无灵之地,依旧能稳步沉淀根基。
旁人靠天修行,他靠己立身。
这便是逆命之道的根本。
赶路途中,林辰也时常回想山谷一战。
三名青云宗内门弟子,炼气二层、炼气三层,在凡俗修士眼中,已是高高在上、可主宰凡人生死的强者,可在逆命真气面前,正统灵气天生被压制,招式套路看似精妙,实则死板僵化,被他凭借肉身蛮力、超快反应、精准破绽捕捉,逐个击溃,一举斩杀。
不是他战力已然远超同阶,而是道路不同,根源相克。
天道培育出来的正统修行体系,从本源上,就克制不了跳出棋局、逆反规则的逆命之道。
越是顺应天道、深耕正统仙途的修士,遇上他这类逆命者,越是束手无策,灵气被瓦解,道基被克制,招式被看穿,空有修为境界,却难以发挥全部战力。
想通这一层关节,林辰心中更加笃定自己选择的道路。
万古仙途是骗局,修行飞升是献祭,唯有逆道独行,跳出天地棋局,才能真正掌控自身命运。
一连赶路整整两日。
待到第三日清晨,天边破晓,晨光刺破云层,洒向远方地平之时,林辰终于走出了连绵无尽的断魂岭荒林。
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不再是参天古木、迷雾深山,而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平原,良田阡陌交错,古道蜿蜒延伸,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古朴厚重的石砌城池静静矗立,城墙由整块青色巨石垒筑而成,高耸巍峨,绵延数里,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厚重。
城头旗帜迎风猎猎,隐约可见斑驳纹路,虽无宗门仙府的缥缈仙气,却自有一番人间修行边城的雄浑气象。
青石边城,终于到了。
林辰驻足山林边缘,远远眺望城池,眼神平静,心底思绪万千。
这是他离开青枫镇之后,踏入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修行边城。
在这里,没有小镇的愚昧麻木,没有凡人一辈子被圈养在方寸之地的狭隘,却有着另一重更残酷的规则。
修行当道,实力为尊。
弱肉强食,尔虞我诈。
宗门欺压散修,强者掠夺弱者,修士视凡人如草芥,灵脉资源被大势力垄断,底层修行者挣扎求生,如同蝼蚁般被肆意碾压、收割。
所有人依旧沉浸在修行悟道、期盼飞升的幻梦之中,看不清天地血色罗网,不懂自己世代苦修,不过是为天道与高阶存在培育精纯养料,一代代轮回,一代代献祭,永无解脱之日。
林辰整理了一下身上粗布衣衫,将胸口墨色残玉掩入衣襟深处,不露半点痕迹,又将从青云宗弟子身上得来的灵石、丹药、腰牌尽数收好,隐匿气息,化作一名寻常赶路的山村少年,沿着古道,缓缓朝着青石边城城门走去。
越靠近城池,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背着刀剑、气息凌厉的江湖武人;有身着简陋道袍、独自赶路的独行散修;有牵着车马、押送货物的行商;还有三五成群、身着统一服饰、神情倨傲的宗门外门弟子。
形形色色,往来不绝。
林辰默默行走在人群之中,不动声色,耳听八方,眼观四路,静静观察着周遭一切。
一路上随处可见修行者的傲慢与凡人的卑微。
宗门弟子行路,凡人纷纷避让,不敢与之争道;散修之间擦肩而过,彼此眼神暗藏戒备,暗中打量修为;偶尔有修士一言不合,当场拔剑对峙,灵气肆意涌动,旁人远远避开,无人敢上前劝解。
在这里,没有法理规矩,只有实力强弱。
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谁修为高,谁便能肆意横行,欺凌弱小,掠夺资源,无人可以制衡。
行至城门之下,两座青石巨柱矗立,城门宽敞高大,有两名身着灰色制式劲装的守城修士镇守,气息沉稳,皆是引气入体的炼气修士,面无表情地扫视入城人流。
边城有规矩,凡人入城需缴纳微薄铜钱,修行者若无所属宗门腰牌,也要交纳少量灵石作为入城税费。
显然,这座边城虽不被单一宗门掌控,却也有本土势力坐镇,靠着入城税费、集市抽成,稳稳把持着城中利益。
人流有序入城,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底层散修,拿不出灵石,被守城修士厉声呵斥、直接驱赶,丝毫没有半分怜悯。
“没钱也想进青石城?修行界哪有白占的便宜,要么拿灵石,要么滚回山野啃土!”
“区区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连入城税费都拿不出,还修什么道,求什么仙,不如早点放弃,老老实实做个凡人苟活!”
呵斥声冰冷刺耳,透着修行界根深蒂固的等级偏见。
宗门弟子高高在上,本土势力把持城池资源,底层散修夹缝求生,被压榨、被轻视、被随意践踏,如同尘埃蝼蚁。
林辰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片冰凉。
这便是修行界的真实乱象。
人人向往仙途,挤破脑袋想要踏入修行之路,以为从此便能超脱凡尘,摆脱卑微宿命。可真正踏入其中才会发现,不过是从凡人的囚笼,跳进了修行界的另一重泥沼。
依旧是等级森严,依旧是弱肉强食,依旧是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掌控命运,依旧逃不开轮回罗网的束缚。
只不过,凡人是懵懂愚昧地沦为养料,修士是清醒挣扎却依旧逃不出棋局,结局,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轮到林辰入城,守城修士淡淡扫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无灵气波动,只当是寻常山村凡人,随口呵斥:“凡人入城,两枚铜钱。”
林辰早已提前备好零钱,递过铜钱,没有多言,径直走入城门之中。
踏入青石边城内部,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商铺林立,酒楼客栈、丹药铺子、兵器行、灵石交易所、异兽阁楼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喧嚣。
街道上,修士与凡人混杂同行,宗门弟子昂首阔步,散修低头独行,江湖武人腰间悬刀,行商车马穿梭往来,一派繁华表象之下,处处暗藏凶险与倾轧。
随处可见修士交易功法、丹药、灵石、妖兽材料,也能看到暗中争斗、背后偷袭、强买强卖的乱象。
有弱小散修好不容易寻得一块下品灵石,转眼就被几名修为更高的游荡修士半路截杀,夺走资源,弃尸街角,无人过问;
有宗门弟子看中街边商铺宝物,强行低价掠夺,店主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有江湖武人与修士起了争执,当场动手,拳脚灵气碰撞,损毁街边摊位,最终弱势一方含恨离场,连一句公道都无处讨要。
繁华是表象,混乱是底色。
修行界的残酷,在这座边城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辰缓步走在街道上,目光平静掠过周遭一幕幕乱象,心中毫无波澜。
他早已看透天地本质,看穿仙途骗局,如今所见的宗门霸道、散修卑微、强者掠夺、弱者哀嚎,不过是天地棋局里,最寻常的众生百态。
众生被困罗网,彼此倾轧,互相收割,强者吞噬弱者,高阶摆布低阶,层层相食,代代更替,终究都是为天地幕后存在供养精纯灵气,沦为万古轮回的嫁衣。
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没有人能真正超脱。
除非,跳出棋局,逆反天道,撕碎那笼罩万古的血色天网。
林辰收敛心神,不再多看街边纷争。
眼下他初入青石边城,首要之事,便是寻一处僻静落脚之地,隐匿行踪,避开青云宗的追查眼线,同时打探城中消息,了解周边修行势力分布、灵脉据点、上古遗迹传闻,以及更多关于血色天网、轮回献祭的隐秘传说。
同时,也要稳固自身逆命真气,沉淀山谷一战后的修为底蕴,打磨肉身,夯实根基。
青云宗的追杀绝不会停歇,用不了多久,对方定然会查到青石边城,自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熟悉环境、积攒实力、打探线索,做到进退有据,可隐可战。
他沿着街道缓缓前行,避开人流密集的闹市,专往街巷幽深、人烟稍少的后街行去,打算寻一间偏僻廉价的小院或者简陋客栈暂且落脚。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