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腊月廿四
凤翔府城·酉时
张承业勒马坡顶，望着三里外那座城。
城墙斑驳，多处开裂，城垛残缺。护城河干了，河床龟裂，像一张豁开的嘴。城楼上几个守卒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
张勇在身后：“这就是凤翔？“
张承业没答。他看的是城墙根下——七处坍塌，最大的缺口能过马车。干涸的河床上，百姓挖了土，种着几垄蔫黄的菜。
“扎营。“他说。
荒塬·酉时三刻
八百人铺开。五百湖广家丁，三百沿途收编的溃兵。炊烟刚起，张武来了。
“城门不开。“
张承业在解马鞍，手没停。
“知府有令，新军城外扎营。查验调令，报备巡抚衙门，方能入城。“张武顿了顿，“只许大人带十名亲卫入城议事。其余，等候。“
“粮草呢？“
“十石陈米。府库空虚，历年积欠，无余粮供给。让咱们……自行筹措。“
营中起了骚动。
“十石？够几天？“
“湖广来的就不是兵？“
“早知如此，不如当初……“
几个收编的散兵蹲在车旁，眼神闪烁。张勇按着刀柄走过去，脚步踩得重。
张承业把马鞍扔给亲兵，拍了拍手。
他没有呵斥，只抬了抬下巴。亲兵敲响铜锣，三声，全场静了。
“张勇。“
“在。“
“点五十名湖广老兵，持我手令与勘合，护送陈先生入城。“张承业声音不高，“告诉刘宅民，我奉兵部调令就任凤翔参将，全权负责防务。若流寇今夜攻城——“
他停住，看了眼城墙。
“城门紧闭，粮草不济，军心涣散。这失地之罪，问他担不担得起。“
“是。“
“张武。“
“在。“
“带二十人，沿城墙走一圈。墙高几丈，厚几尺，坍塌几处，河床可通行否。城楼几门炮，几门锈死，几门开裂。箭楼剩多少箭，守夜分几队，几时换岗，有无懈怠。“他顿了顿，“一一记清。“
“得令。“
两人分头去了。张承业转身，面对八百人。
他从背上取下那张弓。乌木弓身，金丝缠就，弓梢嵌着踏火马徽。左手握弓，右手扣弦，缓缓拉开——三石硬弓，弓身微颤，嗡鸣低沉。
弓弧指向城楼，那面破旗在晚风中飘着。
“我，张承业。“
弓弦又紧一分。
“城门不开，依规据理。粮草不济，垦荒自给。流寇要来——“
他松弦。弓弦震响，如闷雷滚过荒塬。
“那就来。“
骚动停了。湖广老兵挺直腰板。几个散兵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承业收弓，经过那几人时，脚步没停。
“想走的，现在走。粮袋里抓一把米，我不追究。“
几人脸色煞白，跪倒：“参将恕罪！“
“恕什么罪？“张承业已走出两步，“去帮陈先生的人搭灶。今夜半碗稀粥，明日，吃干的。“
帐中·戌时
张武回来了，脸比锅底还黑。
“墙高三丈二，塌七处。护城河干半年，河床被挖了种菜。四门旧炮，三门锈死，一门开裂。箭楼……“他咬牙，“不到百支箭，杆都裂了。守夜两队，每队五人，一个时辰一换，全在角落打盹。“
张承业看着草图，没抬头。
“还有，“张武声音更低，“营外三人，扮流民，脚步稳，眼神利，绝非饿殍。像是军伍细作。“
“盯住。看去哪，见何人。“
“是。“
“陈先生呢？“
“入城了。知府推说天色已晚，衙署不便议事，明日再谈。只送来那十石陈米——发霉结块的劣米。“
“要。筛洗，多煮，总能果腹。“张承业放下草图，“今夜巡防加倍，你亲自带。流寇未必敢来，土匪会盯辎重。“
“土匪？“
“城防空虚至此，周边匪患必猖。“张承业起身，“他们若不来，我倒要怀疑凤翔的官匪，是不是一家。“
帐帘一掀，陈生进来，怀里抱着一卷草图。
“参将，学生看过城外荒地，土薄，尚可种。缺水，需掘浅井、引沟渠。玉米土豆，三月见收，四月稳收。“
“三月太久。八百人，十石霉米，省着吃撑不过十日。“
“所以学生有一策。“陈生展开草图，“知府拒我等入城，无非忌惮兵力，怕分利。不如以'借城外荒地垦荒，收成后分润三成给府库'为条件，换粮草与入城之便。垦荒五百亩，四月收玉米八百石、土豆千石以上，分三成，仍有盈余。“
张承业盯着草图。沟渠走向、田亩划分、取水位置，标得清楚。
“刘宅民会答应？“
“他不得不答应。“陈生道，“流民遍地，乡绅囤粮，府库空虚。若流民暴乱，他首当其冲。我们肯垦荒赈济，是替他解围。况且——“他顿了顿，“刘宅民，崇祯七年进士，凤翔三年，考评中下，急于政绩。“
帐外脚步声，张勇掀帘：“大人，成了。知府松口，明日准五百精锐入城。粮草加二十石陈米，旧枪十杆、箭矢百支——府库全部家底。“
“条件？“
“垦荒收成三成。安置流民，不得骚乱。“
张承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告诉他，我答应。明日天一亮，按陈先生图纸动工，先挖沟渠、平整土地。“
“今夜不动？“
“天寒地冻，种了也不发芽。“张承业淡淡道，“先稳军心、整营盘。流寇、土匪不会等我们，但种地要顺天时。“
子夜
营中大半睡了。张承业独坐帐中，就着油灯看城防草图。
帐外喧哗。他按刀起身，张武已至：“大人，土匪！百余人，西边摸来，奔辎重！“
“目标是粮车？“
“是！陈先生已将农书种子转移，但粮车被围！“
张承业上马，接过长枪，弓背身后：“张勇，一百人左侧包抄。我率亲卫直冲中军。留活口。“
马蹄踏碎荒草。营西已乱，收编的散兵节节败退。疤面大汉挥刀砍翻一人，正扑粮车，张承业勒马取弓，三石强弓满月，箭出，贯穿咽喉。
匪首倒地。
“参将来了！“
湖广老兵反扑，散兵鼓起勇气。半刻钟，土匪溃散，二十余具尸体，十余俘虏。粮车无损，己方三死数伤。陈生抱着木匣走来：“核心物资完好。“
张承业下马，走到俘虏前。兵刃多是菜刀柴刀，几柄制式腰刀。
“谁指使的？“
无人应声。他拔刀，削去为首者左耳。惨叫声中，第二人崩溃：“过天星！他说新来个湖广参将，带了大批辎重，让来抢，抢到分三成！“
“过天星在何处？“
“不知！只派人传话，今夜子时，城西荒塬接应！“
张武拖来一人，流民打扮，脚穿完好布鞋，手掌无冻疮、虎口有厚茧。搜身找出一块“闯“字木牌，一张粗纸——营地布局、辎重位置，凤翔城防缺口。
张承业眼神一沉。
“李自成主力在何处？“
“商洛山养病，几千老弱，不敢出山……“
他松了口气。
“细作单独关押，不许处死。其余俘虏，愿留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粮遣散。张武，入城后暗查与过天星、李自成勾结之人，尤其留意军中武官。不打草惊蛇。“
回帐，陈生还在灯下整理垦荒章程，满眼血丝。
“早些歇息。“
“学生无妨。只是凤翔困境，比预想更深。“
“我知道。“张承业按了按刀柄，“但我们不是羔羊。有兵、有弓、有种子、有办法。先掌权，再做事。“
油灯熄灭，月色清冷。宝雕弓靠在榻边，弓弦泛微光。
腊月廿五·辰时
城门开了一道缝，刚容两马并行。守卒懒洋洋靠着门洞，看五百湖广精锐鱼贯入城，眼神里混着好奇、戒备、一丝讥诮。
“湖广来的少爷兵。“有人低声。
张承业听在耳里，策马缓行。石板路坑洼，店铺十室九空，流民蜷缩檐下，饿殍横尸。百姓探头，见是军队，又缩回去，紧闭门板。
知府衙门在城中心，还算齐整。门前石狮缺耳，匾额漆皮剥落。张承业下马整甲，按刀入内。
堂上坐满人。正中绯袍乌纱，面白微须，刘宅民。左右两名武官，黑脸络腮的是守备赵德彪，瘦高个是千总孙旺。下首几位乡绅，衣着光鲜，与门外流民刺眼对比。
“下官凤翔知府刘宅民，见过张参将。“起身，拱手，笑容疏离。
“末将凤翔守备赵德彪。“
“末将千总孙旺。“
动作僵硬，满脸不服。张承业还礼，下首落座。亲兵奉上粗茶，水凉茶劣。
“张参将远道辛苦。“刘宅民开口，“凤翔连年遭灾，流寇劫掠，府库空虚，军饷积欠。昨日调拨，已是竭尽所能，还望体谅。“
“大人客气。“张承业放下茶盏，“末将既任参将，守土有责。粮草军械可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整顿城防。城内现有守军几何？防务如何布置？“
堂上静了。赵德彪咳嗽：“回参将，在册八百，分驻四门，防务如常。“
“如常？“张承业抬眼，“昨夜土匪袭我大营，距城三里，守军毫无察觉，这是如常？城墙塌七处，护城河干，火炮锈裂，箭矢不足百支，守卒昼夜懈怠，这也是如常？“
赵德彪霍然起身，面色涨红：“参将初来乍到，不知凤翔艰难！流寇年年犯境，朝廷饷银不到，府库无银无粮，拿什么修缮？守卒吃不饱，如何尽心？“
“所以赵守备认为，城防废弛、军纪涣散，理所应当？“
张承业站起身，语气放缓。
“我奉兵部调令，全权负责防务。从今日起，四门由我湖广精锐协防，守军重新整编。城墙三日内筹备物料，待春暖动工。有异议，上书兵部。违抗军令——“
他停住，没说完。
刘宅民连忙圆场：“二位息怒，都是为国效力。张参将，赵守备所言也是实情，修缮需银钱民夫，府库实在拿不出。“
“缺银钱民夫，自有办法。“张承业环视堂上，“我已在城外规划垦荒，春暖播种，四月收成，三成归府库，七成养兵。眼下，知府出告示，招募流民修城墙，管一日两餐，每日另发半升米，以工代赈。所需粮食，府库借支，秋后从垦荒收成扣还。既固城防，又安流民。“
刘宅民犹豫片刻，点头：“既如此，本府允了，拨五十石粮，用于以工代赈。“
“此外，城防赈济需粮，还请诸位乡绅鼎力相助，量力捐粮。“张承业转向乡绅，语气温和，“连年灾荒，诸位不易。但流寇在商洛山，一旦破城，家产粮仓皆非你有。每家捐粮二十石，助修城、赈流民，便是我张某的朋友。确有困难，可缓捐、少捐，不强逼。“
乡绅们相视，松了口气，纷纷拱手：“愿听参将吩咐。“
赵德彪、孙旺脸色稍缓——没削兵权，没当众打脸，只协防、整编，给足了体面。
张承业顺势缓和：“赵守备、孙千总久在凤翔，熟悉地形民情，防务还要仰仗二位。从今日起，四门共同值守，湖广兵与本地兵混编巡防，不分彼此。“
赵德彪、孙旺抱拳：“谨遵参将令。“
衙门外
张勇低声：“大人这般退让，不怕阳奉阴违？“
“刚到异乡，根基未稳，先稳住，再夺权。“张承业翻身上马，“逼太急，反了、跑了、通敌了，更麻烦。先掌城门、控防务、安民心，慢慢削。“
他策马往城西。陈生已架起粥棚，稀粥香气弥漫，流民排长队。
张承业下马：“愿修城墙者，此处登记，管饱饭，每日另发半升米。有劳有得，不拖欠。“
流民愣了片刻，蜂拥而至。张承业看着，吩咐张勇：“带两百人，暗中监视乡绅与赵德彪、孙旺。私运粮食、暗中勾结者，记下，只观察，不行动。“
随后登城楼，望城外荒塬。张武快步来：“大人，查到了。昨夜细作，李自成部下李过的人。李过在商洛山收拢残部，两三千人，还在养病，不敢来攻。城内内应，是赵德彪的管家，三次出城，去过天星老巢。“
张承业嘴角微动。
“不急。先稳城防、收流民、播种垦荒。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再一网打尽。现在动，打草惊蛇。“
腊月廿七·第三夜
土匪再来，二百余，分三路。赵德彪暗中传了消息，想试探虚实。
张承业早有防备。营地后撤二里，背靠矮坡，前挖壕沟、布拒马，四周埋铜铃预警。
子时，铜铃骤响。张承业抓弓提刀冲出帐外。湖广老兵列阵，散兵严守辎重，陈生装箱待命。
“张勇，一百人守西北，敌进五十步放箭。张武，一百人守正西，诱敌深入，关门。我亲率五十亲卫，迎东北主力。击溃，不追远。“
东北路逼近壕沟，独眼大汉挥刀叫嚣。张承业弯弓搭箭，一箭贯穿面门。五十亲卫齐射，土匪踩进陷坑，尖桩刺穿，惨叫连连。
两路合围，土匪腹背受敌，半个时辰溃散。斩首四十七级，俘虏十六人，己方数人受伤。
甄别俘虏，一人瘦高，衣烂手无茧、虎口握笔茧，绝非土匪。稍加盘问，招了：周安，府学廪生，揭发刘宅民克扣赈灾粮，被革功名，走投无路投过天星，任账房。此次袭营，赵德彪派人送信，透露营地布防。
“李自成李过，何时来攻凤翔？“
“李过只派探路、联络过天星。闯王在商洛山重病，缺粮少药，至少夏收后才敢出山……“
张承业彻底放心。
“周安暂且收用，协助陈先生整理户籍农务，戴罪立功。其余俘虏，愿留者编入辅兵，修城垦荒，不愿者遣散。不许杀降。“
他走到帐外，东方泛白。
“陈生，气温回升，即刻播种，四月底见苗、五月稳收。张勇，三日内完成混编，湖广兵带本地兵，加紧操练。张武，继续查内应证据，不动赵德彪，等他通匪实锤，当众拿下，名正言顺夺权。“
天色大亮。城外荒塬上，士卒与流民清理石块、平整土地。城内城墙下，民夫搬运砖石。粥棚又冒炊烟，流民排队，等着一天第一顿稀粥。
死气沉沉的凤翔，透出一丝生机。
张承业握紧宝雕弓。
现在不是打李过的时候。
现在不是逼反乡绅的时候。
现在不是收粮的时候。
现在，是掌权、维稳、扎根的时候。
弓弦微颤，静待夏收之后、羽翼丰满、再与流寇决战的那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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