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正月十七
凤翔府衙·寅时
雪粒子敲着窗纸，沙沙响。
堂上坐了九个人。知府刘宅民，守备赵德彪，千总孙旺，六个乡绅。铜盆里炭将尽，没人敢添。
张承业最后一个进来，没坐，从怀中取出一卷粗黄纸，铺在刘宅民案前。
“今日只议一件事。“他说，“凤翔还能活多久。“
指尖点着纸页首行，没有抬头：
“万历间，凤翔府在册人户三万七千，口五十万，熟田七十八万亩。六年大旱，三次寇乱，如今剩多少，诸位比我清楚。“
他抬眼，目光扫过堂间：
“我不清楚。所以请陈先生查了三天。“
陈生从阴影里走出，手里也有一卷纸，声音平板：
“在册八千六百户，口十一万。抛荒田五十九万亩，可耕者十八万亩。流民三千一百余人，昨日饿死二十一人。城北野狗叼尸，诸位出府可见。“
刘宅民的手离开茶盏。没颤，只是移开了。
“粮价，小米一升五十四文，麦面五十二文。城南食观音土胀死者，城西易子而食。赵守备的兵，亲眼所见。“
赵德彪没偏头，看着张承业：“参将想说什么？“
“想说府库。“张承业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拍在案上，“这是账。府库存粮，三十石。霉的。可食者，二十石。“
他顿了顿，“我带来的部曲，加上原有守军，近两千人。二十日未发足饷，每日半碗稀粥。前日逃兵五人，三人追回，两个自缢。“
堂上静了。
“再有十日无粮，“张承业说，“军心散。军心散，城破。城破，诸位仓里的粮，先烧。“
李员外开口，声音发干：“参将，我李家……“
“李家仓存粮五百三十七石。“张承业没让他说完，“我查了。不是只查你，七县一州三百余户，查了六十家。上户存粮过三百石者十二家，中户过百石者四十七家，下户过三十石者，一百六十三家。“
他从怀中取出第三张纸，最厚的一卷，搁在案角。
“这是名单。“
乡绅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看那张纸，都知道上面有自己。
刘宅民终于开口：“张参将，依你之见？“
“三策。“
张承业竖起一根手指：
“一，以工代赈。青壮修城、挖渠、垦荒，一日一粮。老弱定点施粥。敢煽动骚乱者，斩。“
第二根手指：
“二，征粮借物。按家产定额：上户二十石，中户十石，下户五石。耕牛、农具统一借用，损则赔偿。踊跃者，记功、免徭。抗捐者，以阻挠赈灾论，羁押封产。“
李员外站起来：“二十石！我全家……“
“你全家十七口，“张承业说，“每日耗粮二升，一年七十三石。五百三十七石，够你吃七年。流民破城，一日杀尽。我征二十石，是买你六年平安。“
李员外的腿没软，站着，但不再说话。
第三根手指：
“三，整军。自今日起，防务、城防、关卡、粮仓、煤窑，我统一节制。原有守军与我部曲合编，近两千人。不服令者，军法。“
他看向赵德彪。
赵德彪没立刻应声。他看着案上那卷名单，又看着张承业，嘴角动了一下：“末将……遵命。“
“不是遵我的命。“张承业说，“是遵兵部的命。我持兵部调令，全权负责凤翔防务。赵守备有异议，可上书三边总督，也可直奏兵部。但在文书往返之前——“
他停住，没说完。
“城破了，没人接你的书。“
刘宅民提笔，手没抖，只是慢。告示盖了印，墨迹未干，张承业已转身。
“还有一事。正月地冻，种不了。三件事先做：整地、挖煤、续命。“
“城北三十里有旧煤窑，浅层可采。有煤，粥可煮、药可熬、器可造。余炭还能去邻府换粮。“
陈生展开图纸：“煤窑渗水不深，三百青壮轮替，十日可出煤，二十日可烧炭。“
“三日。“张承业说，“三日后全线开工。拖后腿的，自己来找我。“
他走出去，没看身后的人。
正月二十·城北煤窑
窑口半塌，积水结冰。
三百人聚在窑前，面黄肌瘦。刘三站在最前，肋骨根根凸起，手里攥着一把镐。
“参将，“他说，“老窑八年没开了，坑道朽坏，易塌。“
“分三班，每班百人，挖煤、戽水、运煤轮替。时辰一换，坑道支木架。“张承业转向张勇，“你带一百人外围弹压。私藏、哄抢、怠工，军法。“
“得令。“
流民下窑。火把深入，地底传来舀水声，水泼在窑口结冰。运煤人佝偻着背，黑煤一块块背出。
一日，五石。
粥棚烧了三日。医棚煮了药。铁匠炉生了火。
次日，张承业下窑。
不是“亲自“，是“下来看看“。窑内昏暗污浊，刘三赤膊挥镐，见他来，停了。
“参将，您下来做什么？“
“看煤。“张承业接过镐头，砸了一下，肩伤崩开，血渗出来。他没看，把镐还回去，“继续挖。“
转身出窑。
刘三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挥镐更急。
傍晚，出煤八石。
正月二十三·七县征粮
乡绅的粮到了。
不是“陆续“，是压着时限。李员外最先到，二十石，掺了三成沙。张承业没当场验，让人倒进府库，当着他的面，舀了一勺，摊在掌心。
“李员外，“他说，“这米，是你庄上出的？“
“是、是……“
“沙也是？“
李员外脸白了。
张承业没叫兵，没拍案。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念：
“崇祯十年，李荣泰捐赈灾粮五十石，实到三十七石，掺沙十三石。知县周安查实，被革功名。周安现在何处，李员外知道？“
李员外不知道。周安在过天星帐下，张承业没告诉他。
“知道周安为什么革功名？“张承业把米倒回袋中，“因为他查了。我不革你功名，你没有功名可革。我封你的仓。三日内，补捐三十石，干净的。三日不到，仓封了，人羁押，等朝廷发落。“
李员外站着，没瘫，但点了头。
陈生清点：府库旧存二十石，乡绅捐输一百三十石，合计一百五十石。
“大人，“他说，“流民三千，兵马两千，每日耗粮七十石。这点粮，两天。“
“汉中。“张承业说，“选两个老成商人，持我文书银两，赴汉中购粮。汉中稍丰，粮价低。拨五十精锐暗护，平安带回。“
“何时动身？“
“昨夜已经走了。“
陈生一愣。
“我让他们寅时出城，“张承业说，“没等今日定策。定策之前，粮就该在路上。“
正月二十五·荒塬
大地冻如铁板。
千人齐动。无牛，人拉犁。二十人一组，号子震天，犁铧破开冻土，翻出黑褐土块。
张承业不在拉犁的队伍里。他在坡顶，看陈生量地，看张勇弹压，看赵德彪的兵有没有怠工。
胡郎来换药，肩伤化脓：“大人，臂膀……“
“臂膀废了事小，“张承业说，“地整不完，二月种不上，事大。“
他没拉犁，但也没回城。日头西斜，他仍在坡顶，看三千亩荒地渐次平整。
赵德彪来了，带着兵，起初敷衍。张勇没呵斥，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不说话。赵德彪看看张勇，看看坡顶的张承业，挥手让兵加劲。
五日，三千亩整完。
陈生修渠，引四口浅井。老弱捡石砾、清草根。
粥棚秩序已定：以工代赈，多劳多得。闹事者，绑在棚外柱上，一日不给粮。
医棚里胡郎救治饥寒伤病，隔离伤寒。救活的，送回工地。没救活的，抬去城北埋。
二月初一·煤窑塌了
张承业在坡头看渠，张武骑马赶来：“大人，窑塌了！“
他没策马，步行。到窑口，围满人，哭嚎的，瘫坐的。刘三妻子瘫在地上。
“塌了一截，埋了十几人。“
“还在塌？“
“塌停了，但洞口堵死。“
张承业没冲进去。他看窑口，看塌下来的土石，看支着的木架。
“清土。“他说，“两队，一里一外，不许急。急则再塌。“
他站在窑口，没挥镐，看着人清土。半个时辰，打通。救出七人，三人已死。刘三被木梁压住胸口，抬出来，气若游丝。
“参将，“他睁眼，“煤……挖出来了吗？“
“挖出来了。“
刘三笑了笑，手垂下。
张承业没说话。他看刘三的脸，看了很久，转身。
“加固坑道。每班缩至五十人，轮换更密。煤不能停。“
流民拾起工具，回窑口。没人哭，哭声在窑口不顶用。
那一日，出煤十二石。
二月初三·夜
煤窑日夜不息，炭堆如山。
粥渐稠。医棚昼夜熬药。铁匠炉打出锄头镰刀。
汉中商队传回消息：购新麦八百石，不日抵达。
府库旧粮、乡绅捐粮、汉中新粮，合计约两千三百石。足支一月以上。
陈生算完账，张承业说：“汉中粮未到，乡绅藏粮尚多，不可逼急。“
“大人不逼，他们日后未必肯再捐。“
“日后？“张承业从案下取出一封信，“赵德彪三次私通过天星，书信截下了。我让人改信，诱他前来劫粮。两千精兵伏击，一网打尽。剿匪有功，再征粮，名正言顺。“
陈生看着那封信，没接。
“孙旺通匪证据，事后一并清算。“张承业把信收回，“现在不动。动了，赵德彪反，孙旺逃，两千兵先乱一半。“
“大人何时动？“
“等汉中粮到。“张承业说，“粮到了，兵吃饱了，再动。“
陈生沉默片刻：“大人内整军政、外抚流民、上安官府、下防土匪，步步险棋。“
“不是险棋。“张承业吹灯，“是死棋。走一步，活一步。不走，现在就死。“
月光落在案上宝雕弓。他没看，起身出帐。
帐外荒塬，三千亩田地冻着，等回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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