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林夜站在旧校舍的铁丝网外面，手里拎着一把从学校五金间顺来的铁钳。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边缘的断口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裤腿被翘起的铁丝勾了一下，校服裤子拉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他没管。
七十二小时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小时。而他昨晚在宿舍床上翻了一夜，审判之眼的面板开着，反复看那行字——“建议寻找灵力足够强的同行者”。苏清歌的灵力标记还浮在旧校舍周围，银色的，冰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各凭本事。
但他连怨灵的执念形态都看不到。这不是凭本事的问题，是连入场券都没拿到的问题。
旧校舍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一楼的大厅地砖碎了一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墙上的石灰剥落成地图状的斑块，头顶的日光灯管只剩下生锈的铁架子，像某种金属骨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单纯的霉味或腐臭，而是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旧书本的纸浆味，潮湿木头的气息，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甜腻的、让人本能想要屏住呼吸的腥气。
林夜在一楼站了片刻，然后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第一脚就发出了**声，那种木头纤维被压迫到极限、快要断裂之前的**。他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布满裂纹，把他的脸切割成好几块，每一块都微微错位，像是被一只笨拙的手拼回去的。
二楼到了。
然后他看见了苏清歌。
她站在走廊中间，还是那身校服裙，还是那个松松的低马尾。
但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串念珠。珠子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她右手握着念珠，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正按在其中一颗珠子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在做某种林夜看不懂的仪式。
听到脚步声，苏清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扫过来，然后落在他裤腿上那道口子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你来得很早。”林夜说。
“你不也是。”
她的手指从念珠上移开，那颗珠子已经变了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银灰，和她灵力的颜色一模一样。珠子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月光凝结在露水上。她把念珠重新挂回手腕，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冰裂。
“我在布置探测阵。”她语气平淡，“怨灵的灵能波动昨晚发生了变化。后半夜的时候，峰值比前半夜高了四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变强了。”苏清歌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而且变强的速度不对。执念类怨灵的灵能波动通常是稳定的，除非执念本身被触动了。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做，但它的波动自己就上去了。这说不通。”
她说到“说不通”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困惑，是警惕。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发现猎物的足迹突然变了方向时的那种警惕。
林夜没有接话。他走向走廊的另一侧，准备开始探查。苏清歌布她的阵，他找他的线索，互不干扰。这是昨晚“各凭本事”四个字定下的规矩。
他走出第五步的时候，脚下的地板发出了一声不同的响声。
不是木头的**。
是木头在断裂。
林夜的反应很快，身体后仰，重心猛地下沉。但他脚下的那块地板不是断裂——是消失了。一整块木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走一样，无声无息地没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的右脚踩空，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带。
力量很大，不是女孩子该有的力气。
林夜被拽了回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墙皮，石灰簌簌掉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擂鼓。
那个窟窿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边缘的木头断口是黑色的——不是腐烂的黑，是烧焦的黑。像是很久以前被火烧过，一直烧到了地板下面的结构，只等有人踩上去。
他转过头。
苏清歌站在他身侧，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刚才那一下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快要掉下桌子的东西。
“旧校舍的地板有被火烧过的区域。”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六三年那场火，烧了一整夜。二楼东侧损毁最重。”
林夜靠在墙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苏清歌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苏清歌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走廊深处。
然后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来了。”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感觉上的冷，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温度下降。林夜呼出的气在眼前变成了白雾，墙上的石灰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然后水珠开始结霜。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墙壁蔓延，发出极细微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是一群。
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缝隙里挤出来，从天花板上倒垂下来。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边缘模糊，像用劣质墨汁泼在宣纸上洇开的墨迹。每一团轮廓都有一张脸——不清晰，但能辨认出五官的大致位置。眼眶是两个更深的黑洞，嘴是一个拉长的豁口。
怨灵。
苏清歌说了一个林夜没听过的词，然后念珠从她手腕上飞了出去。不是扔，是飞。念珠悬浮在空中，十八颗珠子同时亮起银光，围绕成一个圆环，高速旋转。银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将她和林夜笼罩在内。
“怨灵群。”苏清歌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回响，“旧校舍不是只有一个怨灵。是有很多个。一个主怨灵，加上被它吞噬或者同化的次级怨灵。你昨晚灵视看到的那个女老师是主怨灵，这些——”
她朝光幕外那些逼近的半透明轮廓扬了扬下巴。
“这些是她的学生。”
第一只怨灵撞上了光幕。
银光炸开一圈涟漪，怨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被弹了回去。但光幕上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迹，像烧灼过的印记。苏清歌的手指动了一下，念珠转动，银光涌过去，将那道痕迹一点一点地净化掉。
但更多的怨灵撞了上来。
三只。五只。十只。
光幕剧烈震荡，银光和灰黑色的怨气在交界处激烈交锋，发出油锅溅水般的爆裂声。苏清歌的眉头皱紧了，念珠的转速在加快，但银色光幕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她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林夜的手伸进口袋。
钱包夹层里，一根新的阴傀丝安安静静地躺着。昨天在系统商城兑换的，五点审判点。他的审判点余额从负八变成了负十三。赊账的利息还在累积，但他现在没空去想那些。
阴傀丝缠绕上他的食指。冰凉的，脉动的，等待着被使用。
“我需要它们的毛发或者残留物。”林夜说。
苏清歌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食指上那根黑色的丝线上。她认出了阴傀丝——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右手一翻，从念珠的光幕上摘下一小片沾着灰黑色怨气的银光碎片，朝林夜扔过来。
“够不够？”
碎片落在林夜手心，上面附着怨灵撞击光幕时留下的残留物。阴傀丝像闻到血腥的蛇一样猛地亮起幽蓝色的光，将那些残留物包裹、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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