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已经带上了暖意，吹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嗡鸣。
窗外的天色明亮柔和，梧桐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可室内却安静得只剩下翻书与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觉把下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论文注释，眼睛涩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泛起一阵隐隐的酸胀。
中文系的毕业论文写得不算艰难，那些文字技巧与理论框架，他早已烂熟于心。
可比起这些堆砌起来的字句，他更在意论文后面，那个悬在半空、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
毕业近在眼前，所有安稳都到了尽头，现实正一点点撕开校园温柔的伪装，把最残酷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
宿舍里的人要么早早签了心仪的工作，要么一心扑在考研复习上，还有的家里早已安排妥当，只等毕业直接上岗。
只有他，投出去的简历一封接一封石沉大海，像是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不曾泛起，偶尔收到的自动回复，都显得格外奢侈。
挫败感日复一日堆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手机在桌角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不是招聘平台的消息，也不是垃圾广告，而是温风发来的短讯。
只有短短一句话：
“来后山，老槐树下等你。”
林觉愣了愣，手指在键盘上顿了许久，原本纷乱的思绪被瞬间打断。
他沉默片刻，最终合上电脑，把那本摊开的专业书随手塞进书包。
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明显，周围几个埋头复习的同学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头示意，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从教学楼到后山不过几分钟路程，路上随处可见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笑闹声飘得很远。
毕业的气氛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有人欢喜，有人迷茫，有人对前路满怀期待，而他显然是最不知所措的那一个。
后山的老槐树是学校里最老的一棵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是校园情侣们最爱停留的地方。
温风就站在树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侧脸干净柔和，在光影里格外动人。
她看见林觉走来，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没有像往常一样快步走近，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耐心等他走近。
“怎么突然叫我过来？”
林觉声音有些干涩，连日投简历无果的疲惫与焦虑全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眼底的暗沉与眼下淡淡的青黑，都在诉说着他这段时间的煎熬。
温风没有直接回答，仰头看了看头顶交错的枝叶，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温暖却不刺眼。
“快毕业了，”
她轻声说，
“以后这样安安静静吹风的日子，可能就不多了。”
林觉沉默下来。
他知道她的意思。
校园再安稳，终究不是长久之地，他们马上就要被推进那个叫做社会的地方，在人群里推挤、碰撞、挣扎，被现实打磨，被生活逼迫，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谁也无法保证，彼此还能像现在这样并肩站在树下。
“我最近投了很多简历，”
他率先开口，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可怜的底气，
“都没消息。”
温风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没有丝毫嫌弃，没有半分不耐，只有平静的温柔：
“我知道。”
她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他的挣扎，只是从不多说，怕给他更多压力。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林觉自嘲地笑了笑，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读了四年中文系，学了一堆看似有用的东西，最后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温风轻轻摇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心很暖，触感柔软，那一点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一下子抚平了他心里一部分焦躁与不安。
“林觉，”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别这么否定自己。很多事情不是你不够好，只是还没到时候。”
“可时候什么时候才到？”
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迷茫与无力。
风再次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温柔又安静。
温风抬起头，望向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缓缓开口：
“遇事不觉，可问春风。”
林觉一怔。
“什么？”
“遇事不觉，可问春风。”
温风重复了一遍，转过头对他笑，眼底盛满柔和的光，
“这句话送给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拿不定主意，觉得走不下去了，就停下来吹吹风。”
“风会告诉我答案吗？”
他下意识问。
温风却轻轻摇头：
“风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但风会让你安静下来。等你静下来，自己心里的答案，自然就出现了。”
林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好像真的被这阵后山的风吹散了一些。
他一直知道温风比他通透，比他沉稳，哪怕面对同样未知的未来，她也总能保持一份让人安心的平静。好像只要她在身边，再难的路，也不那么可怕。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温风从身后拿出一个笔记本。
封面是素净的米白色，没有多余的花纹，摸上去质感柔软。她把本子递到他面前，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
“给你的。”
林觉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本子的瞬间，心里莫名一紧。
他慢慢翻开扉页。一行清秀有力的字迹落在上面，墨色均匀，笔锋坚定——
遇事不觉，可问春风。
是温风亲手写的。
纸张带着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她身上浅淡的洗发水味道，被风一吹，轻轻飘进鼻尖，好闻得让人安心。
林觉握着笔记本，手指微微有些发紧，喉咙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太多话堵在胸口，有感谢，有不安，有对未来的恐惧，还有对身边这个人沉甸甸的不舍与依赖。他怕自己开口，声音会控制不住地哽咽。
温风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伸手轻轻拂开被风吹到他额前的碎发，笑容温柔又坚定。
“林觉，不管以后我们去哪里，遇到多难的事，都别丢了自己。”
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不停晃动。
阳光落在那行字迹上，泛着柔和的光。
林觉紧紧握着那本笔记本，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扉页上的字，慌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迷茫时可以依靠的东西。
却不知道，此刻后山的这阵风，只是他们十年长路的开端。
而所谓春风，从来都不是答案。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到工作，给他们两个人一个安稳的将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温风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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