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去之后，那本米白色的笔记本就被林觉郑重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扉页上那行“遇事不觉，可问春风”字迹清晰，他每天睁眼便能看见，睡前目光也总会不自觉落在上面，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慌乱，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毕业日期一天天临近，越攒越重。
临近毕业的校园，看上去依旧热闹，树荫下依旧有说笑漫步的学生，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可空气里早已弥漫起看不见的紧张。
考研的天不亮就扎进图书馆，一直熬到闭馆铃声响起才肯离开；考公的抱着厚厚的题库与资料，走到哪里都不肯撒手，连吃饭都在默背知识点；找工作的则整天抱着手机不停刷新招聘页面，吃饭、走路、睡前，片刻都不敢放下，生怕错过一条重要通知。
林觉属于最后一类，而且是其中最狼狈、最焦灼的那一种。
他投简历的架势，几乎称得上是不顾一切的海投。
从正规的文化传媒公司、出版社、文化工作室，到规模不大的广告文案、新媒体编辑、公众号撰稿，再到完全与专业无关的行政、文员、内勤，只要岗位要求里没有明确卡死经验与学历，他都一一勾选，认认真真填写信息，修改自我介绍，连夜上传简历。
前后算下来，投递出去的简历少说也有七八十份，可真正得到回应的，寥寥无几。
大部分简历扔出去，就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潭水，连一丝水花、一点声响都没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量的求职信息里。
偶尔有几个平台发来机械的自动回复，冷冰冰地提示“简历已查收，我们会尽快处理”，可这句话之后，便再无任何下文，如同石沉大海。
更多的简历，则是彻底没了踪迹，仿佛他熬夜逐字打磨的自我陈述、认真整理的校园经历、满心期待敲下的发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点开、被任何人看见。
宿舍里，室友王浩早已签了本地一家私企，工作稳定，待遇尚可，如今每天悠哉地躺在床上打游戏，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看到林觉整日对着电脑愁眉不展，他时不时随口调侃几句：
“林觉，你中文系本来就难找工作，别死磕着文字不放了，不行就降低点要求，先找个活儿混口饭吃再说。”
林觉只能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沉默着没有接话。
降低要求？他其实早就一降再降了。
从最初只想找一份内容创作、文案策划相关的工作，坚守自己对文字的一点热爱；
到后来只要能和文字沾边，编辑、撰稿、排版都可以；
再到现在，只要有公司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岗位普通、薪资微薄，他几乎都愿意接受。
可即便退到这一步，机会依旧迟迟不肯垂青于他。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小灯。
林觉坐在电脑前，又一次机械性地刷新招聘网站页面，光标来回跳动，屏幕上的信息不断切换，可收件箱里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面试通知，没有任何录用意向。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也吹动了桌角那本笔记本。
林觉伸手轻轻按住封面，指尖缓缓划过扉页那行熟悉的字迹。
遇事不觉，可问春风。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无比讽刺。
春风若真能看清前路，若真能指点方向，他也不至于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毕业的路口四处乱撞，撞得满身疲惫，却看不到一点光亮。
就在他心绪低落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温风发来的消息。
“今天投了多少？”
林觉盯着那行简短的字，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想骗她，可又不忍心把自己一事无成的狼狈全盘托出，让她跟着一起担心。犹豫了许久，手指在屏幕上反复起落，最终只敲出两个字：
“不少。”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秒，温风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又没消息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的，没有一丝责备，只有一种一眼看穿他逞强的无奈。
林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气，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沙哑：
“嗯，跟之前一样。”
“别着急，慢慢来，总会有的。”
温风轻声安慰他，语气温柔，
“我今天也去面试了两家，感觉都一般。”
林觉微微一怔，瞬间坐直了身子：
“你去面试了？”
温风的成绩一向比他好，专业能力也更突出，早在几周前，就有不少公司主动向她抛出橄榄枝。
林觉一直以为，她根本不用像自己这样四处奔波、低声下气地求职。
“嗯。”
温风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静，
“我已经拿到两个offer了。”
林觉心里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机：
“真的？哪两家？”
“一个是我们老家的国企宣传岗，稳定，待遇也不错，就是工作内容比较单调，一眼能望到头。”
温风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还有一个是云澜市的初创公司，做运营，工资不算高，但是机会多一些，成长空间大一点。”
老家国企，代表着安稳、安逸、生活压力小，可也意味着长久的分离，意味着他们要开始漫长的异地恋。
云澜市，则代表着陌生、奔波、房价高、压力大，可那里有更多可能，更重要的是，能和他在一起。
林觉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理智上，他希望她选择对自己最有利、最轻松的那条路；可私心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着他，让他忍不住希望她能留下来，陪在自己身边。
温风似乎轻易就听出了他的沉默与纠结，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又懂事。
“你别多想，我还没决定呢。”
风再次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与闷意，拂在脸上，却让人心里越发发慌。
林觉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最缺的，不是努力，不是坚持，而是让她可以毫无顾虑、毫不犹豫选择自己的那份底气。
温风没有再说下去，可林觉心里清楚，她每多犹豫一天，就意味着离最终的决定更近一步。而他手里，依旧一份像样的offer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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