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的微信消息毫无预兆地弹在屏幕顶端，连句最基本的问候铺垫都没有，冷冰冰的命令直接砸下来：
【晚上紧急加一篇稿，客户那边催死了，十点前必须给我，辛苦一下。】
林觉盯着那行字，指尖猛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辛苦一下？
他从清晨挤错地铁、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被扣掉全勤奖开始，一整天连口气都没喘匀，白天连轴转赶完五篇稿子，早就累得眼皮发沉，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胀，稍一思考就阵阵发紧。
可他不敢拒绝，连犹豫都不敢。
客户、紧急、十点前……随便哪个词拎出来，都明晃晃带着“不听话就等着穿小鞋”的意味。
他这份本就不体面的工作，在这座城市里根本微不足道，随时能被大把等着上岗的人取代，一旦惹恼主管，别说全勤奖泡汤，说不定连这点微薄的工资，都能被随便找个理由扣得一干二净。
温风端着擦干净的碗筷从狭小的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他紧绷僵硬的脸色，脚步顿了顿，轻声问：
“又有事？”
“嗯。”
林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倦怠，
“主管临时让加一篇稿，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交。”
温风脸上刚扬起的淡淡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心疼，眉头轻轻蹙起：
“天天这么连轴转，你身体根本扛不住的。”
“没办法。”
林觉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把一旁的笔记本挪到角落，掏出手机翻找客户发来的需求，
“房租刚涨，开销越来越大，这份工作不能出一点岔子。”
点开需求，内容简单粗暴得让人烦躁：一篇婚姻焦虑文，标题要足够戳心，内容要尖锐犀利，最好能让已婚女性看完深有共鸣、未婚女性看完心生恐慌，主打一个煽动情绪、看完就想转发。
林觉越看心越沉，心底的抵触一层层往上涌。
又是制造焦虑，又是拿别人的生活做文章，又是写那些自己压根不认同、甚至觉得刻薄功利的文字。
这段日子以来，他写的全是这类东西，早已从心底感到生理性厌倦。
他瘫坐在床边，小小一张旧书桌被台灯、碗筷、水电费单据挤得满满当当，此刻只能勉强腾出一块地方，把手机架在上面看稿。
出租屋狭小闷热，头顶的旧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暖的，丝毫散不去心头堆积的烦躁与压抑。
“你先专心写，我不打扰你。”
温风轻手轻脚坐到床的另一侧，拿起自己的工作笔记慢慢翻看，连翻页都尽量放轻动作，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断他。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电动车鸣笛声，夹杂着几声街坊邻居的说话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旷。
林觉盯着手机上的需求，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下不了笔。
白天写了一天震惊体、焦虑文，嘴巴里像是嚼了一天的干纸屑，又干又苦，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现在还要继续对着同样的套路深挖矛盾、放大情绪、戳人痛点，他每一寸神经都在抗拒。
可抵触不能当饭吃，不甘也换不来房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点开空白文档，手指僵硬地落在键盘上。
开篇先抛一个极端猎奇的案例，抓住眼球；中间疯狂放大婚姻中的矛盾，把小事无限夸张；再用几句看似深刻、实则空洞无物的话强行升华；最后配上一个让人看完心里发堵、不吐不快的标题。
一行行字熟练流畅地敲出来，节奏和套路早已烂熟于心，可他心里却越来越空。
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一点点被磨损、被消磨，被日复一日的廉价文字劳动，磨得失去棱角，磨得连最初对文字的热爱，都快要看不清模样。
写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手，抬头看向温风。
她安安静静坐在灯光下，侧脸柔和安静，眉眼温顺，明明也累了一整天，却还在小心翼翼地迁就他、不打扰他。
就是这样一个姑娘，跟着他挤在城中村的狭小出租屋，吃最简单朴素的饭菜，为一百块钱的房租精打细算，而他却只能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写一些教人焦虑、制造对立的文字，连给她一份最基本的安稳生活，都做不到。
心口猛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烫，酸涩的情绪直往上涌。
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继续飞快敲字。
不能停，不能矫情，不能崩溃。
写完好交差，交差能拿钱，拿钱才能活下去，才能让温风少受一点委屈。
时间一点点向十点靠近。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中村白日的喧闹渐渐淡去，只剩下零星的说话声和远处的狗吠。
房间里只有单调机械的键盘敲击声，一声声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让人越发疲惫。
终于，在九点四十多分，稿子反复修改到主管点头满意，成功发送。
林觉“啪”一声合上电脑，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瘫倒在床上，瞬间放松下来的四肢酸软无力。
腰、脖子、眼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连带着心里都沉甸甸地发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温风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凑过来，指尖温柔地揉着他僵硬发酸的肩膀：
“写完了？”
“写完了。”
他声音含糊不清，裹着浓浓的疲惫，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以后别这么拼了。”
温风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颈上，力道温柔又舒服，
“钱少挣一点没关系，身体真的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觉闭上眼睛，任由她给自己揉着酸痛的地方。
温风的手心很暖，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渗进去，驱散了身体上的疲惫，也稍稍抚平了心底挥之不去的自我厌恶。
他忽然觉得，哪怕日子再难，稿子再恶心，工作再憋屈，只要这双手还在，只要这个人还安安静静陪在身边，他好像就还能再撑一撑。
林觉正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放松，手机突然又亮了一下，不是主管催促，而是一条老家发来的消息，内容一出来，他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