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默换了身干净衣服,灰外套洗过一水,半干不湿的,袖口还带着洗衣皂的气味。
他没坐公交,打了辆车。司机是个话密的中年人,从老城区一路聊到东海大酒店,从房价聊到孩子上学,林默偶尔应一声,司机也不觉得冷场。
东海大酒店是老牌五星,门口立着八根大理石柱,旋转门擦得能照出人影。林默走到门口,门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灰外套和这里的消费水平不太匹配,但还是职业性地拉开了门。
大厅里,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裙的女人迎了上来,妆容精致,态度恭敬但带着一丝不确定:“请问是林先生吗?”
“是。”
“叶老太君在听涛厅等您,请随我来。”
她领着林默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涛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东海的夜景,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餐具整齐地摆了一圈。但整张桌子只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盘扣褂子,料子是上好的苏绣,手边放着一根紫檀拐杖。她的面容很老,但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九十多岁的人。老太太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站姿笔挺,神色肃穆。
苏晚坐在老太太右手边,今天换了一件素净的藏蓝色旗袍,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冲林默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太太左手边坐着秦镇山,乌木拐杖靠在椅背上,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看见林默进来,放下茶杯,起身拱了拱手。
“林先生。”秦镇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又见面了。”
叶老太君撑着拐杖站起身。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但很稳。当她站直之后,扶着拐杖,朝林默弯下腰去,动作和秦镇山第一次登门时几乎一模一样——恭谨,克制,带着某种古老的规矩。
“江南叶家,第六代家主叶锦华,见过林先生。”叶老太君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请林先生上座。”
林默在客位上坐下。叶老太君这才缓缓落座,身边两个中年人始终站在她身后,没有入席的意思。
菜开始上了。精致,但分量不大,一道接一道,苏帮菜的路数,清淡讲究。席间没什么人说话,秦镇山偶尔点评一句菜色,苏晚安安静静地吃,叶老太君不动筷子的时候居多,一直在看林默。
等菜过了大半,叶老太君终于开口了。
“林先生,老身这次来东海,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孙子,一个是我孙女。叶家不比当年,能拿得出手的晚辈也就这两个了。但该还的东西,叶家没有忘。”
她抬了抬手。身后那个中年男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石匣,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林默面前。
石匣灰扑扑的,和林默在清源庙拿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表面上刻着密密的纹路,纹路间透出极淡的金色光晕。
林默打开石匣。
第五片青铜残片躺在里面,锈迹斑斑,边缘的纹路与前四片严丝合缝。
他将残片收好,石匣推回原处。叶老太君没有收,只是说:“石匣是叶家先祖留下的,也请林先生一并收着。”
林默没有推辞,将石匣收了起来。
“叶家先祖叶北川,和守山人是什么关系?”林默问。
叶老太君放下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先祖和三任守山人都有交情。第一任守山人是先祖的老师,第二任是先祖的生死之交,至于第三任——”她看着林默,“是先祖的救命恩人。百年前碎星封印初成之时,封印反噬,先祖差点粉身碎骨,是第三任守山人替他挡了那一下。”
林默沉默了片刻:“叶北川后来活到了多少岁?”
“八十七。”叶老太君的声音平静,“先祖后半生经营江南商号,把叶家从一家小铺子做成了江南最大的茶商。临终前他在病榻上写了一幅字,挂在叶家祠堂里,到现在也没摘下来。”
她示意身后的孙女。孙女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默看。
照片拍的是一幅挂在祠堂正中的大字,墨迹苍劲,只有四个字,却被装裱得极为郑重——
生死不负。
林默看了一会儿,将手机递回去。
“好字。”他说。
叶老太君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林先生若有机会,请到江南来,叶家祠堂里还藏了一坛百年陈酿,是先祖特地留给守山人的。”
“有机会。”林默说。
宴席在晚上九点半散了。叶老太君被孙子和孙女搀着上了车,秦镇山跟林默道了别,步行回对面的酒店。苏晚和林默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苏晚说。
“家常而已。”
“叶老太君今年九十二了,坐四个小时的车过来,就为了见你一面。”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守山人在老一辈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我越来越好奇了。”
林默没接话。
苏晚也不追问,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走吧,回去。明天我还得上班。”
“你做什么工作?”
“美术老师,在东海实验小学。”苏晚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是不是也觉得不像?守族后人,当了个小学老师。”
“挺好。”林默说。
苏晚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
回到香榭花园已经快十点半了。林默走进小区,老周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一看是他,压低声音说:“小林,今晚又来一个找你的。这人你可得当心点。”
“什么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小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但那张脸——怎么说呢,笑呵呵的,可我看着心里发毛。”老周搓了搓胳膊,“他说他姓季,明天再来。”
季家。九族之中最年轻的一支,也是百年前守族盟约中最特殊的一个——季家先祖不是守山人的朋友,而是守山人的对手。后来被收服,才列入了九族。季家的人,从来不是善茬。
“知道了。”林默说。
他回到宿舍,打开紫檀木盒。五片残片静静躺在绒布上,他今天把第五片放进去的时候,手腕上那道金色印记猛地烫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不是变淡,是像被什么力量压制了一样。
五片残片聚合在一起,共鸣的震动已经不需要握在掌心就能感觉到了。它们正在彼此呼唤,也在呼唤剩下的四片。
林默将木盒盖好,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封旧信,在昏黄的灯光下展开。
信上那个模糊的落款,今天看起来似乎比昨天清晰了一点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好了信。
安若走了,去了北方,有一个女儿姓顾。这条线索还没有断。但眼下,第五片残片归位,第六片的感应信号已经出现了——在东海市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海湾。
而季家的人,明天就会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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