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第四片残片的第二天,林默没有去站岗。
他跟物业请了半天假,换上一身干净的便装,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旧楼矮房渐渐变成新区的玻璃幕墙。林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区档案馆。
这个地址是老周给他的。昨晚他跟老周提了一嘴,说自己想查一个很多年前住在东海的人。老周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给一个在档案馆当保安的老乡打了电话,把地址和联系方式都给他写好了。
“你算是找对人了,”老周写纸条的时候难得露出几分得意,“我那个老乡在档案馆干了十来年,里面的门路摸得门清。你去了报我名字,他肯定帮你。”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在城西区档案馆门口停下。
馆是座四层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两棵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林默走进去,在一楼大厅的咨询台前报了老周的名字,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你就是老周说的那个小林?来来来,这边走。”老周的熟人姓宋,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个热络人。他领着林默穿过走廊,边走边说,“老周跟我说了,你想查个七十年前的人?那可不容易。不过咱们馆刚把一批老户籍档案做了电子化,兴许能查到。你想找的人叫什么?”
“姓安,叫安若。安全的安,若无其事的若。”林默说,“她大概七十年前住在东海,当时应该还是个孩子。”
宋师傅把他领进二楼的查档室,跟管理员打了个招呼,帮他开了台电脑。老户籍档案的电子化目录按姓氏笔画分类,林默在“安”字栏里一页一页往下翻。
姓安的人在东海不算多,电子化目录只收录了不到两百条。他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快四十条,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档案记录,编号老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关键信息还勉强能辨认:姓名安若,性别女,出生年份不详,户籍登记时间为1956年,登记住址为东海市城西区梧桐巷12号。档案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备注:孤女,由邻居沈某代为登记。
1956年的户籍登记,说明五十年代她确实在东海。梧桐巷就在城西区,离档案馆不到三公里。而档案备注栏里那个“沈某”,让林默的目光停了好一会儿——沈家,沈南山的后人,当年也在东海。
线索对上了。
“找着没?”宋师傅端了两杯水过来。
“找着了。”林默记下档案编号和地址,站起身,“谢谢宋师傅,帮了大忙。”
“客气啥,老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往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
林默走出档案馆,没有坐公交,直接步行朝梧桐巷的方向走去。三公里路,他走了不到一刻钟。巷子还在,但已经不是七十年前的模样了——老房子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旧楼墙上刷着鲜红的“拆”字,巷口开了一家奶茶店和一家快递驿站。
梧桐巷12号的原址上,盖了一座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林默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楼的住户门口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操着一口本地口音:“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想打听一下,这栋楼里有没有姓安的老住户?”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想:“姓安?没得。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了,楼上楼下都认识,没姓安的。”
“大概是七十年前住在这里的,那时还是老平房。”
“七十年前?”老太太摆摆手,“那哪还有人晓得哦。老早那批住户,有的搬了,有的走了,早就不在了。”
林默道了声谢,转身正要离开,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他:“哎小伙子,你等等。你要是想找老街坊,可以去前面那个棋牌室问问,有个叫老田头的老头儿,今年快九十了,打小就住这条巷子,兴许能知道点。”
棋牌室在巷尾,是一间由旧民房改成的简易活动室,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椅,屋里烟雾缭绕,四桌麻将搓得哗啦响。林默走进去,在一群老人中找到了老田头——一个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老大爷,正坐在角落里看别人打牌。
“安若?”老田头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问她做什么?”
“受长辈所托,找她的后人。”林默说。
“后人……”老田头咂了咂嘴,慢慢回忆道,“安家那姑娘,我记得。小时候我们都住一条巷子里,她比我大几岁,不怎么跟我们玩。后来有一年,大概是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吧,有一户姓沈的邻居帮她找了个去处,说是去北方投奔亲戚了。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她。”
“她后来回来过吗?”
“没得。”老田头摇摇头,“不过她走了大概有二三十年以后吧,有一个年轻女的来巷子里打听过安家的事,看着像是她女儿。那女的留了个电话,说如果有人知道安家的事就打给她。那张纸条我收了好多年,后来搬家弄丢了。”
林默问:“那您还记得她女儿姓什么吗?”
老田头皱着眉想了半天:“好像是姓顾。个子不高,说话温温柔柔的,看穿着打扮像是文化人。哦对了,她说过一嘴,说她母亲安若后来在北方成了家,过得挺好,走的时候很安详。”
安若已经不在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个女儿有没有说过,安若后来住在哪个城市?”
老田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实在记不起来了。都好几十年了,能记得她姓顾就不错了。”
“谢谢您。”
林默走出棋牌室,站在梧桐巷的巷口,看着奶茶店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七十年前的痕迹,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安若走了,去了北方,有一个姓顾的女儿。她女儿回来找过一次安家的根,但留下的线索也早已断了。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时间的分量。一百年太长了。长到一个孩子从十六岁长成少女,然后嫁人、生子、老去,而他还在寻找。长到一封七十年前的信,等他收到并打开的时候,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承诺就是承诺。当年答应老友的事,还没有做完。
安若虽然不在了,但她有女儿,说不定还有外孙辈。只要这条线没有彻底断,他就要继续找下去。
林默站在巷口,望着这条被高楼包围的老巷,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明天开始,去更北的地方查——北方,那是安若离开梧桐巷后的方向。
回到香榭花园已经是下午两点。林默换上制服,在岗亭站下午班。老周端着保温杯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林,今天又有人来找你了。”
“谁?”
“一个年轻女的,长得怪好看的,气质跟明星似的。”老周挤了挤眼,“我说你请假了,她说没关系,明天再来。也没留名字。”
林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想来的人,总会来。九个守族,才来了三个。剩下六个,迟早都会站到他面前。
傍晚下班后,林默照例去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老板已经跟他很熟了,不用他说就多加了两份面,还送了一碟泡菜。
“小伙子,你天天来,我都记住你了。”老板擦着桌子笑道。
“面好吃。”林默说。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林默路过小区里的七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模糊的人影。
他正要收回目光,三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了。苏晚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林先生,等一下。”
她从楼道里小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
“江南叶家托我转交的。”苏晚走到他面前,将请柬递过来,“叶老太君已经到东海了,明天晚上在东海大酒店设宴,请林先生务必赏光。”
林默接过请柬。请柬是素面的宣纸,墨迹饱满,落款是叶家第七代家主叶锦华,加盖了叶家的族徽火漆——一棵青松,三条盘根。
江南叶家。九族之一,第五家出现了。
“她还带了什么?”林默问。
苏晚抿了一下嘴唇:“叶老太君带了一样东西来。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叶家来的人说——”
她顿了顿,看着林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第五片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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