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的人来得比预计的更早。
第二天一早，林默刚站上岗，一辆哑光黑色的跑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小区门口。车是好车，但停在老城区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像一只黑豹蹲在菜市场门口，格格不入。
车门向上翻起，下来一个年轻人。
看着二十出头，瘦瘦的，个头不高，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兜着头。他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五官清秀，甚至有点娃娃脸的意思，但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里面却没什么温度。
“林先生。”他走到岗亭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季家，季翎。不请自来，没带礼物。”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季翎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们季家在九族里名声不太好。当年先祖是被你打服了才签的盟约，这事我们季家记了一百年。不过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
林默靠在岗亭门框上，语气平淡：“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送东西。”季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林默抬手接住。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锦囊，袋口用金线扎着，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袋口，里面躺着一片青铜残片，锈迹比其他几片都重，表面的纹路几乎被铜锈覆盖，但那股共鸣的震动骗不了人。
第六片。
“你们季家不该是第一个主动送来的。”林默将锦囊收好，看向季翎。
季翎耸了耸肩：“确实不该。按规矩我们季家应该是最后一个，或者干脆不来。但是老头子说了，时代变了，抱大腿要趁早。”他笑嘻嘻地说这话，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里的神色是认真的。
“你家老头子是谁？”
“季北望。应该不是你认识的那一辈，先祖季长河的后人。”季翎收起笑容，难得正经了几分，“老头子上个月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来东海找你。他说季家和守山人的旧账，到他这辈就算结了。一百年了，再大的恩怨也该放下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季长河后来怎么样？”
“先祖活到八十一，后半辈子在蜀地开了个镇子，叫安河镇。镇上有座桥，是先祖亲手修的，桥头立了块碑，上面刻着八个字——”季翎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败于昆仑，不辱此生。”
林默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季翎看着他，忽然笑了：“怪不得老头子说你话少。行，东西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不过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说。”
“我来的路上，在东海城南高速出口那边看到了几辆车。挂的是南方牌照，车队里头有一辆迈巴赫，一辆埃尔法，还有三辆奔驰G。阵仗很大。”季翎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白家的人。白家在九族里最有钱，也最要面子，出门向来是这个排场。”
白家。九族之中财力最雄厚的一家，百年前掌控南方水运，如今早已发展成了横跨地产、金融、物流的庞然大物。
“他们应该今天就会到。”季翎把帽子重新兜上，转身朝跑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太阳穴旁边晃了晃，“对了林先生，给你个友情提醒——白家这次带来的，不止是残片。”
车门落下的声音很轻。哑光黑色的跑车安静地滑出车位，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林默站在岗亭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将黑色锦囊放进了口袋里。六片了。九片残片已归其六，剩下三片。而季家这张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牌，今天主动翻开了正面。
中午的时候，苏晚从七栋出来，经过门卫室时停了一下。她今天背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看着像是要去上课。
“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了？”她问。
“季家的人。”
苏晚眉头微皱：“季家？那个当年被守山人打服的季家？”
“嗯。”
“他们来做什么？”
“送第六片残片。”
苏晚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沉吟了一下，低声说：“季家的人居然主动来了。这不像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知道些别的。”
“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苏晚摇摇头，“只是苏家留下的手札里提到过，季家在九族里最特殊。其他八族是守山人的朋友，季家是守山人的对手，所以季家知道一些其他八族不知道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手札上没说。”
林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下午三点，季翎说的“白家的人”果然来了。
但不是车队。来的只有一辆迈巴赫，黑色的，车身擦得能当镜子用。车停在小区门口，后座下来一个女人。
看着三十出头，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裙，高跟鞋，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雕细琢的脸，眉眼凌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她走到岗亭前，打量着穿着保安制服的林默，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白家，白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但又不让人觉得无礼，更像是习惯成自然，“你是林先生？”
“是。”
白芷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守山人是个小区保安”这件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重新戴上了商业谈判式的微笑。
“林先生，白家有一件东西要交还给您。但不是今天。家父正在从南方赶来，明晚七点，东海国际会议中心，白家设宴，届时会有几件重要的事情和林先生当面商议。”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请柬，递过来。请柬是烫金的，沉甸甸的，上面印着白家的族徽——一艘三桅古帆船。
林默接过请柬：“白家这次来，还带了别的东西？”
白芷的笑容不变，但她眼神里的锐利一闪而过：“林先生消息很灵通。不错，白家这次来，除了归还残片之外，确实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谈。是一件合作。”
“什么合作。”
“碎星苏醒之后的合作。”白芷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白家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讲究未雨绸缪。碎星一旦苏醒，整个世界都会发生变化。白家希望能和守山人建立更深层的合作关系，不仅仅是还东西。”
林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林先生可以考虑一下。明晚宴上，家父会详细说明。”
她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回了迈巴赫。车子驶离的时候，车窗没有关，白芷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站在岗亭前的保安，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傍晚，林默交班后回到宿舍，将黑色锦囊里的第六片残片放进了紫檀木盒。六片残片拼在一起，那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形状已经清晰可见了，只差眉心、左下角和右下角各一片。
共鸣的震动已经不再需要握在掌心才能感知。哪怕木盒盖紧，隔着一层木板，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持续的温热震动，像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他盖上木盒，又从怀里掏出那封旧信。
信的落款，今天又比昨天清晰了一点。墨迹已经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那个名字的最后一笔，是一个很长的捺，像一把刀斜斜划过纸面。
林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收好。
安若的女儿姓顾。这条线索得继续往下挖。明天如果请得下假，他打算再去一趟城西档案馆，让宋师傅帮忙查一下姓顾的人和安若之间的关联。
窗外，东海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了橘红色。北方那颗星亮着，冷而恒久。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白家的晚宴正在准备。季家的人在暗处观察。叶家、秦家、苏家已经到位。而剩下的陆家、南宫家，还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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