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上写的是晚上七点，地点在东海老码头旁一栋私人会所。
林默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会所门口没有迎宾的队伍，没有铺红毯，只有两个穿着素色便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态度恭敬而不张扬。显然是有人提前交代过——守山人不喜欢排场。
其中一个人引着他穿过一段青石板铺的小径，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中式厅堂，青砖铺地，木梁高悬，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边已经坐满了大半。
叶老太君拄着紫檀拐杖坐在主宾位，精神比前两天看着好了些。秦镇山坐在她旁边，乌木拐杖靠在椅背上，正端着茶杯与叶老太君低声说话。沈怀谷坐在秦镇山左手边，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坐姿笔挺。白崇礼坐在叶老太君对面，白芷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门口瞟。季翎缩在角落里，卫衣帽子兜着头，手里转着一根筷子，像是对这场合毫无兴趣。苏晚坐在季翎旁边，穿一件素净的米色衬衫，头发随意散着，看见林默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陆还山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煤油灯搁在脚边，佝偻着背，目光一直落在林默身上。
除了南宫家，八族都已就位。而南宫家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摆着一副碗筷，没有人动。
“林先生。”叶老太君最先开口，撑着拐杖站起来。满桌的人齐刷刷起身，连季翎都把筷子搁下了。
林默在空着的主位上坐下，众人这才陆续落座。
菜是预先点好的，做法地道，不铺张。但今天这顿饭，菜不是主角。开席不过一刻钟，白崇礼就放下了筷子。
“诸位。”他站起身，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百年前，九族先祖与守山人在昆仑盟约，各守一脉，各护一方。今日九族后人虽未全至，但已到的八家，都是守族盟约的传承者。白家做东，请各位来，只为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各家族带来的残片，今日一并归还林先生。九片封印残片已归其七，第八片的下落陆家已经查到了线索。等第九片寻回，碎星封印便能完整交还守山人之手。”
他将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碎星封印开始松动，昆仑山这两天出现了明显的异动。陆老先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稍后会向大家说明。”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白崇礼的语气压低了几分：“第三——九族盟约已经持续百年。如今封印将解，九族该何去何从，今天也要议一议。”
桌边沉默了几秒。每个人都明白，白崇礼真正想说的是第三条。九族盟约是百年前定下的规矩，可百年过去了，守族后人们各有各的算盘。秦家有商脉，叶家有茶庄，白家有产业，季家有蜀地根基，苏晚只是个小学美术老师，陆家小辈们早就不信那些老故事。守族还能不能继续守下去，是该有个说法了。
“我先说吧。”秦镇山放下茶杯，语气从容，“秦家的意思，和林先生之前说的一样。秦家只认守山人，不站任何队。”他看了一眼白崇礼，“白家主的提议，秦某敬谢不敏。秦家百年基业在商界，不来分这杯羹，但也不会挡任何人的路。”
白崇礼微微点头，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外。
叶老太君将拐杖换了一只手，缓缓开口：“叶家也是一样。老身这次来东海，一是还残片，二是见林先生一面。叶家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叶家祠堂里挂着先祖写下的那四个字，历代不摘。守山人在，叶家在。这不是生意，这是规矩。”
她说完，看了一眼沈怀谷。沈怀谷站起来，朝林默欠了欠身：“沈家不是来开会的。沈家是来还恩的。祖父说了，沈家的命是林先生给的。沈家不参与任何决议，林先生说做什么，沈家就做什么。”
白崇礼笑容不变，但白芷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八家之中，秦、叶、沈三家已经明确表了态——不站白家的队。这不是白崇礼想看到的结果，但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季家呢？”白崇礼看向角落里转筷子的季翎。
季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笑嘻嘻地说：“我们家老爷子怎么说的来着——季家当年是被打服的，不是被说服的。”他歪着头看向林默，“所以季家只听打服过季家的人。其他谁说话都不好使。”
白崇礼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好。季家还是季家。”他看向苏晚，“苏小姐？”
苏晚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不大，但很稳：“苏家先祖的族徽是三条藤蔓，意思是守族如藤，缠绕不离。苏家这一代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但祖训没断。”她看向林默，“我和沈叔一样。林先生去哪，我去哪。”
白崇礼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最后一个人。陆还山坐在煤油灯旁，从开席到现在只喝了半杯茶，筷子都没怎么动。
“陆老先生？”白崇礼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
陆还山没有站起来。他抬起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目光穿过煤油灯的火苗，落在林默身上。
“陆家守线一百年，什么都没攒下。几个小辈连昆仑都没去过，不信天不信地，就信手机上的东西。我跟他们说碎星要醒了，他们说我老糊涂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陆家没什么可说的。我老头子一个人来，就是想看一眼碎星。看完了，这辈子就值了。”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良久，白崇礼重新站起身。
“既然各家态度已明，白家也不绕弯子了。”他正了正衣襟，“白家提议的九族联合，原本是想整合各家资源，在碎星苏醒之后抢占先机。但既然各家都选择跟随林先生，白家不再坚持原方案。即日起，白家退出任何形式的资源整合计划。碎星苏醒前后，白家一切行动，以林先生的态度为准。”
白芷猛地转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但当着满桌人的面没敢开口。白崇礼朝林默微微欠身，语气郑重：“林先生上次说，碎星不是生意，是您守了一百年的承诺。白崇礼想了两个晚上。白家先祖和秦家、叶家、陆家一样，也是守山人的朋友。这层关系比生意大。白家之前想岔了，今天当着各家面把话说清楚——白家不另起炉灶。残片还了，人手备了，林先生有需要随时调遣。”
桌边安静了两秒。秦镇山端起茶杯，盖住了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叶老太君轻轻点了点头。季翎把筷子转了最后一圈，咔嗒一声搁在桌上。
林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残片的事，收到第七片了。第八片在甘州，第九片还没有下落。”他的语气和平时站岗时没什么区别，平淡，清晰，不拖泥带水，“碎星封印一旦解开，最先醒的不止是碎星。百年前被封印一起压下去的东西，也会跟着浮上来。九族先祖当年之所以签盟约，不只是为了守碎星，也是为了守彼此的后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封印快撑不住了。从现在到碎星苏醒，谁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如果各家真有先祖留下的东西——手札、法器、残片位置的线索——现在不是藏着的时候。”
叶老太君先点了头：“叶家先祖留下的手札，已经让人整理好了，明日送过来。”
秦镇山接话：“秦家的也备好了。”
沈怀谷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沈家手札不多，就三本，一直随身带着。”
季翎从卫衣内袋里抽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往桌上一甩：“别说我没出力，这可是我从祠堂里偷……拿出来的。老爷子要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说是这么说，脸上笑嘻嘻的，没半点害怕的意思。
苏晚微微皱眉：“苏家的手札有一部分在南迁途中遗失了，剩下的我带在身边，回去就拿给林先生。”
陆还山颤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宣纸，用毛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陆家的警戒记录，从第一代先祖到现在，一本都没缺。就是字丑了点。”
白崇礼环顾四周，缓缓吐出一口气，郑重地说：“白家的资料明早送到香榭花园。另外，白家有一架湾流停在东海机场，林先生如果要去甘州，随时起飞。”
桌边的气氛松弛了一分。白芷站在白崇礼身后，脸上已经看不出了刚才的波动，重新换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宴到后半夜才散。各家依次离席，叶老太君被孙辈搀着上了车，秦镇山和林默道别时多握了两秒手，低声说了句“甘州那边我也让人去查了，不止陆家一条线”。沈怀谷拎着旧皮箱回了酒店。季翎骑了辆共享单车走，帽衫一兜，跟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陆还山提着煤油灯，一个人慢慢走进夜色里。苏晚站在会所门口，等着林默一起回香榭花园。
“你今天话还是不多。”苏晚说。
“该说的说了。”林默说。
苏晚没再说话，和他并肩走在老城区的街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所的私人包间里只剩下白家父女。
白芷关上门，转身看着父亲：“爸，你今晚是什么意思？准备了这么久，就这么放弃了？”
白崇礼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白芷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以为我今晚是放弃？”白崇礼的声音很轻，“秦镇山站步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们坚持原来的方案，现在会是什么局面。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八家之中，秦叶沈苏季陆，没有一个会跟白家走。如果我们硬要另起山头，结局只有一个——白家被孤立。到时候碎星醒了，白家才是真正的出局。”
白芷咬住下唇：“那就真的这么算了？”
“不叫算了。”白崇礼坐直了身体，“白家今晚不是退，是以退为进。我们把姿态放低，资源和人手都交出去，你猜林默会怎么对白家？”
白芷没有回答。
“他不会亏待白家。因为他欠先祖的情分，和欠秦家、叶家、陆家的一样多。这个人守了一百年承诺，不会厚此薄彼。”白崇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吧。九族聚齐之日，才是真正的开始。”
窗外，城市沉入深夜，远处的东海港还有几盏灯火在闪烁。更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孤独地亮着，冷而明亮，像是从昆仑群山的方向照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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