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戈壁滩上跑了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土坯房变成沙砾地，又从沙砾地变成连绵的土黄色山丘。司机是个沉默的西北汉子，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在快到的时候指了一下前方：“那就是安河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土坯房和砖房混在一起，街道笔直，干净得近乎单调。一条不宽的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边种着两排白杨，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桥在镇子的最西头。
林默下了车，沿着河边的土路走过去。桥是石桥，很老了，桥面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桥栏上刻着简单的云纹，被风雨侵蚀得已经不太清晰，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用心。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不高，只到人的腰际，青石质地，碑面被戈壁的风沙打磨得有些粗糙，但上面刻的字依然清晰可辨——八个大字，笔画方正，入石三分：
败于昆仑，不辱此生。
林默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季长河。一百年前，这个人是昆仑山下最大的刺头，带着手下拦在山路上，非要和守山人打一场。打了三次，输了三次。第三次输的时候，季长河单膝跪在雪地里，说了一句话——“败在你手里，不算丢人。我季长河这辈子，不辱此生。”
后来碎星封印布下，九族分守九片残片，季家分得一片。季长河没有像其他八族那样留在昆仑附近，而是带着族人一路向西，在河西走廊上建了这座安河镇。镇名“安河”，取的是“安守山河”之意。
“一百年了。”林默对着石碑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季长河早已不在。当年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刺头，后来成了一个修桥铺路的老人，在镇志上留下了几行字就安静地闭上了眼。而他的后人季翎此刻正在东海，把季家传了一百年的残片交给了守山人。
林默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将石碑基座缝隙里长出的几根杂草拔掉，拍了拍碑面上的尘土。
季家的债，一百年前就还清了。但这块碑，值得他走这一趟。
傍晚时分，林默回到甘州老城区，在南宫客栈住了一晚。南宫翎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被褥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那个叫萤萤的女孩，”晚饭时南宫翎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她那天晚上住的是东边那间屋。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吃早饭，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走的时候确实有点匆忙，连桌上的梳子都没拿。”
“梳子还在吗？”
南宫翎去那间屋里翻了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梳子是普通的桃木梳，背面刻着两个字：安萤。
“安萤。”南宫翎念出这两个字，眼神复杂，“她果然是安家的人。”
林默接过木梳，收进了帆布袋。这是一个名字，也是一条线索。安萤——安若的外孙女，顾家的女儿，姓的是南宫家表亲的姓，但刻在梳子上的是“安”字。这个女孩大概知道自己和安家的渊源。
第二天一早，林默坐上了回东海的绿皮火车。
上车前，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老周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小林！你可算打电话了！小区这边——”
“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是来的人太多了！”老周的声音又快又碎，“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叫什么陆还山的老头，提着一盏煤油灯，说要等你回来。今天早上又来了一对中年夫妻，说是从江南来的，姓叶。沈怀谷那个老爷子天天来门卫室坐着喝茶，苏老师也在找你。还有那个开跑车的小年轻，昨晚半夜把车停小区门口，坐在车里玩手机玩到天亮，说是在‘蹲守’——小林，咱们小区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
林默拿着手机，站在甘州火车站的站台上。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灰外套上，戈壁的风吹过来，干了又湿的洗衣皂气味已经很淡了。
“没事。”他说，“我今晚到。”
火车开动的时候，林默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戈壁渐渐变成黄土高原，又变成平原和城市。紫檀木盒在口袋里保持着稳定的温热，七片残片的共鸣比来的时候又强了几分——封印的松动正在加速，哪怕远在甘州也能感觉到。
第八片残片，在一个叫安萤的女孩手里。而她就在东海。
第九片残片的下落，依然没有头绪。但九族之中还有一个家族没有露面——南宫家。虽然南宫翎说家族只剩她一人且残片丢失，但陆还山给的便签上那句“南宫后人在甘州”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分支？
这些念头在火车轮轨的节奏里反复翻转。
深夜，火车驶入东海站。林默背着帆布包走出站台，城市的霓虹灯扑面而来。他打了辆车回香榭花园，出租车拐进老城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时，远远就看见小区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叶家的黑色轿车、季翎的哑光跑车、还有一辆眼生的灰色面包车，大概是陆还山开来的。
门卫室的灯亮着。
林默走过去，推开门。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坐起来，看见是林默，脸上的表情像看见了救星。
“我的老天爷，你可算回来了！”老周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再不回来，咱这小区门口都快变成停车场了！”
林默把从甘州带来的一包枸杞放在桌上：“给你的。”
老周接过枸杞，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有点发红，嘴上还在念叨：“真是的……出去一趟还带东西……”
林默没等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访客登记本翻了翻。今天的登记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来找他的。而在登记本最下面一行，有一个字迹稚嫩的签名，像是用很细的笔写的，墨迹还是新的。
那个名字写着：安萤。
“这个女孩什么时候来的？”林默指着登记本问。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傍晚来的。看着跟大学生似的，背了个双肩包。我说你不在，她说没关系，明天再来。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声‘叔叔再见’，挺有礼貌的。”
“她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留，就说住得不远，明天来。”
林默合上登记本。
第八片残片的持有者，安若的外孙女，他下山以来一直在找的老友后人——原来一直就在他附近。明天，她会站在他面前。
他回到宿舍，将紫檀木盒打开放在床头。七片残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手腕上的金色印记已经淡到几乎透明——只剩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线，缠绕在腕骨边缘。
封纹即将褪尽。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彻夜不息。北方那颗星依然亮着，冷而恒久，像是从昆仑群山的方向照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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