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香榭花园的门卫室灯还亮着。
老周值夜班，正捧着手机刷短视频，偶尔跟着笑两声。林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老旧的搪瓷杯，杯里的白开水已经凉了。
他本来早该回宿舍了，但老周说今晚眼皮老跳，非要拉着他多坐一会儿。
“小林，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干点啥不好，来当保安？”老周边刷手机边念叨，“我这是年纪大了图个安稳，你还年轻。”
“当保安挺好。”林默说。
“好什么好，一个月三千五……”老周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窗外亮起一片白光。
三辆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征兆地停在了小区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老周眯着眼往外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他在这个城市活了大半辈子，认得那种车牌。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走下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老人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乌木拐杖，身形清瘦但脊背笔直。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站姿规整，目光沉稳。
老人抬头看了看香榭花园的招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门卫室走来。
老周慌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不知道该敬礼还是该开门。
老人走到门卫室窗口，目光越过老周，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端着搪瓷杯，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老周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位银发老人，对着林默，缓缓弯下了腰。不是点头，不是握手，是弯腰——一个郑重到骨子里的躬身礼。
“秦家第七代家主秦镇山，见过林先生。”
门卫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老周张着嘴，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桌上。他看看老人，又看看林默，再看看那三辆黑色轿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默的反应很平淡。
“我不认识你。”他说。
秦镇山直起身，语气没有半分不悦：“林先生不认识我是正常的。但守山人入世，秦家若不来拜见，便是坏了规矩。”
林默喝了口水，没说话。
秦镇山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双手捧着放到窗口台面上。木盒古朴，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是百年前秦家欠守山人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秦镇山声音顿了顿，“家祖临终前交代过，他那一辈还不上，就由我这辈来还。请林先生收下。”
林默看了一眼木盒，目光在纹路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我要来？”他问。
秦镇山微微摇头：“林先生入世的消息，三日前便传出去了。这世上盯着昆仑的眼睛，比先生想的要多。”
林默拿起那个木盒，没有打开，掂了掂便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秦镇山如释重负，再次躬身：“秦某告退。林先生若有任何差遣，秦家上下，无不从命。”
说完，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向轿车。三辆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门卫室里，老周还保持着手机掉桌上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他……他……”老周舌头打结。
“一个朋友的长辈。”林默说。
老周的眼珠子快要蹦出来了。朋友的长辈？谁家的朋友长辈是坐着这种车队来的？谁家的朋友长辈见面要弯腰行礼？
“小林……不是，林先生。”老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该叫你林先生？”
“叫小林就行。”林默站起身，“我回宿舍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老周，今晚的事，别说出去。”
老周猛点头，点完才想起林默看不见，连忙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嘴严！”
林默回到宿舍，在床边坐下，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绒布，上面躺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青铜残片，边缘不规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残片表面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和他手腕上那道金色印记的纹路，完全一样。
林默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块残片，是他一百年前亲手拆散、分散到各地的。如今，它自己浮出了水面。
而秦家，只是来的第一个。
他握住青铜残片，感受着其中那一丝微弱的共鸣，缓缓闭上眼。
窗外夜色浓稠。
同一时间，东海市另一端。
刘三少坐在自家客厅里，面前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一口都没动。平头壮汉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他刚从医院回来，两个手下还躺在病房里，一个断了肋骨，一个浑身是伤。
“他真就只用了……一只手？”刘三少问。
平头壮汉点头，声音沙哑：“一只手。而且……从他出手到结束，我根本没看清动作。”
刘三少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傍晚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灰衣服年轻人坐在面馆吃面，侧脸被热气模糊了半边。
他把照片放大，手指忽然停住了。
年轻人右手袖口边缘，隐约露出一小截淡金色的纹路。
刘三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个纹路。
在他舅舅的书房里，有一本谁都不许碰的旧相册。他小时候偷偷翻过一次，被舅妈狠狠打了顿手板。但相册里有一张老照片，上面画着一个金色的图腾，像烙铁一样刻在了他脑子里。
他记得舅舅指着那张照片，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个印记的主人，我们刘家世世代代，不能惹。”
刘三少放下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三少……”平头壮汉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明天我去道个歉？”
刘三少攥着啤酒罐，指节发白。
“……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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