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刚穿上制服在岗亭站定，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者。
六七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考究但款式朴素，脚上一双黑色布鞋。老者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皮箱，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目光越过道闸，落在林默身上，站了很久。久到老周都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小声问了句：“小林，熟人？”
“我来吧。”林默说。
老周识趣地缩了回去。
林默走出岗亭，在老者面前停下。两人隔着道闸，相距不过两步。
“林先生。”老者开口，声音沉稳，“老朽沈怀谷，昨天来过一趟。”
“我知道。”林默说。
沈怀谷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双手递过来。
林默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起了毛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中年人的合影，背景是茫茫的雪山。年轻男子眉眼英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穿着老式的棉袍。而那个中年人靠在年轻男子身边，姿态恭敬中透着亲近。
林默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住了。
那个年轻男子，是他自己。一百年前的自己。
“家祖沈南山，是林先生当年的故交。”沈怀谷的声音微微发颤，“家祖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说若有一日听闻守山人入世，沈家后人必须第一时间赶来相见。”
林默将照片放回信封，递还给沈怀谷：“沈南山是你祖父？”
“正是。”沈怀谷眼眶微红，“祖父说，当年在昆仑山脚下，是大雪天，他差点冻死在雪地里，是林先生救了他一命。后来他随林先生在昆仑住了三年，学了一身本事才下山。祖父一辈子都念叨着这份恩情，到死都没忘记。”
林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记得他。他学东西很快。”
沈怀谷听到这句话，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
“祖父还说了一件事。”沈怀谷压低声音，“他说他当年离开昆仑的时候，林先生交给他一样东西保管。那个东西，沈家几代人保管了百年，今天该物归原主了。”
他弯腰打开脚边的旧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是一层又一层的深蓝色粗布，拆了整整五层，才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块青铜残片。
第四片。
林默伸手接过，掌心立刻传来熟悉的温热震动。口袋里的紫檀木盒中，三片残片同时发出微弱的共鸣，连手腕上的金色印记都随之亮了一下。
“这上面的纹路，和您手腕上那道印记完全一样。”沈怀谷的目光在林默手腕上停了一瞬，“祖父说，这叫封纹，是守山人亲手刻下的。一共九道，对应九片封印。沈家保管的这一片，是第四道。”
林默将残片收好，看向沈怀谷：“你祖父还说过什么？”
沈怀谷正了正神色，将祖父的原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祖父说——‘封印一旦开始松动，九族必至，碎星将醒。告诉林先生，苏家的后人应该已经到东海了。接下来，叶家、秦家、陆家、白家、季家、南宫家都会陆续出现。九族聚齐之日，便是封印彻底解开之时。’”
林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九族。当年他亲手挑选了九个家族，把九片封印残片分别交予保管，又在九族先祖身上刻下了与他手腕上相同的封纹印记——这就是九族世代相传的“守族之约”。
如今秦镇山来了，苏晚来了，沈怀谷来了。九族已至其三。
“林先生。”沈怀谷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祖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祖父说，若是碎星真的要醒了，请林先生允许沈家后人留在身边，尽一份力。沈家虽然不比当年，但百年传承未断，多少还能帮上一些忙。”
林默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碎星是什么吗？”
沈怀谷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祖父说过。碎星——是上古封禁在昆仑深处的一尊凶兽，百年前被您亲手封印。它的力量一旦苏醒，足以撼动整座昆仑山脉。”
林默没有否认。
“你不怕？”他问。
沈怀谷腰板一挺，语气平静：“怕。但祖父说了，沈家的命是林先生给的，这份恩情，沈家世世代代都欠着。欠了就得还。”
林默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最终点了点头：“你住哪儿？”
“刚到东海，还没安顿。”
“附近有家如家酒店，先住下。”林默说，“有什么事，来门卫室找我。”
沈怀谷深深鞠了一躬：“谢林先生。”
他拎起旧皮箱，转身要走，林默又叫住了他。
“沈南山后来怎么样？”
沈怀谷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祖父下山后经营了一家小武馆，一辈子没发财，但教出了三百多个徒弟。临终那年，九十二岁，走得很安详。”
林默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但沈怀谷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替祖父听到了一个迟到了百年的肯定。
出租车缓缓驶离。老周从门卫室里探出脑袋，看着林默手里的青铜残片和那个旧皮箱，嘴唇动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小林，又是找你的？”
“嗯。”
“你这……你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老周终于问出了憋了好多天的问题。
林默将青铜残片收进口袋，重新在岗亭站好，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站岗。”
老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转身回门卫室里拍桌子去了。
傍晚换岗后，林默回到宿舍，打开紫檀木盒。里面现在躺着四片青铜残片，锈迹斑驳的表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光，共鸣的震动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他将四片残片拼在一起。残缺的纹路已经能大概看出一个轮廓了——那是一个古老的、扭曲的封印符文，像是一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林默认得这个符文。一百年前，他亲手刻下的碎星封印阵，就是这个形状。
还差五片。
他盖上木盒，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停。远处，在东海市的北边，隔着两条江的那个方向，第五片残片的共鸣信号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更远的地方，在南方、西方、东北方——其他几片残片的气息也开始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像是被前三片残片的共鸣所激活。
守族的后人正在赶来的路上。碎星的封印正在加速松动。而他手腕上的金色印记，今天又淡了一分。
林默看着自己的手腕，沉默良久。
封纹褪尽之日，便是碎星苏醒之时。
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当年那个老友的后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旧信，展开。信纸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但上面的几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林兄，我走了。家中那孩子，只好托付于你。七十年后，若是封印松动，请你出山，找到她，替我护她一世周全。”
落款是一个名字，墨迹已经被岁月晕染得模糊不清。
林默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这座城市里，他要找的不仅是剩下的五片残片。还有一个叫安若的女孩——她如果还在世，应该快七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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