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风渡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这座城从来不会安静。白天是商队的天下,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集散,铜钱银票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到了晚上,商队歇了,赌场、酒楼、青楼、黑市就热闹起来了。各种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赏金猎人带着刀伤酒,散修们交换着秘境的情报,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在暗巷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
今天是两族大典,城里更是人满为患。
各条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是卖吃食、卖杂货、卖消息的摊贩。南来北往的商客、散修、赏金猎人挤满了每一条巷子。有人在大声议论沈默的先天七级,有人在惋惜林天赐的准天阶被压了一头,偶尔也有人提起林小汐——提起来当笑话讲。
“那个林小汐啊,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白白净净的,真像个女娃娃。”
“名字就像,人也像,天赋更不像男人。”
“哈哈,林家这是养了个大小姐啊。”
笑声飘进林小汐的耳朵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早就学会了把耳朵关上。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手还凉着。
那种冰凉的触感从祭坛一直跟到现在,像一条蛇缠在他的右手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碰到皮肤,凉意散了一瞬,马上又回来了。
奇怪。
真的太奇怪了。
林小汐与族人们走散了。
或者说,他被落下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在队伍里。林沧海走在最前面,跟二弟林沧澜说着什么,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想沈默的事。林天赐被一群族亲围着,像众星捧月一样往前走。连母亲苏婉,也不知道被人群挤到哪里去了。
四周人声鼎沸,他小小的身子在人流中像一叶扁舟,东倒西歪,几次差点被人撞倒。
没有人扶他。
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干脆不走了,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靠着一面斑驳的土墙,慢慢蹲了下来。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街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墙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散落着一些烂菜叶和碎瓦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味。
林小汐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膝盖上的淤青隐隐作痛,掌心的冰凉还没有散去。
他还是没哭。
只是有点累了。
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所有人当成罪人的累。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做好准备迎接一整天的白眼和嘲笑的累。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就是没有武魂亲和度吗?
又不是他选的。
如果可以选,他比谁都想要一个好天赋。他比谁都想让父亲夸他一句“好儿子”,比谁都想让爷爷从后山出来看看他,比谁都想让那些嘲笑他的人闭嘴。
可他没得选。
他生下来就是这样。
“小子,挡道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小汐抬头。
一个老乞丐站在他面前。
这乞丐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佝偻着背,满头白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左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右边的裤管空空荡荡,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断了一条腿。
可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少年人的清澈,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像是把世间的所有东西都看穿了,然后发现不过如此,又像是在无尽的黑夜中行走太久,终于见到了一点光。
林小汐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看了看自己蹲的位置——巷子很宽,他靠墙蹲着,足够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我没有挡道。”他说。
老乞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少了几颗,剩下的也摇摇欲坠。
“挡了。你挡了我的道。”
“什么道?”
“天道。”
林小汐愣住了。
老乞丐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哦——是个小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是个丫头呢。你这长相,你这名字,啧啧,难怪被人笑话。”
林小汐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老乞丐也不在意,往墙上一靠,自顾自地说起来:“小汐啊小汐,潮水之名,本是上善若水、柔中带刚之道。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是盼你如水般能屈能伸、以柔克刚。可惜啊,这里的人不懂,只当是女孩儿的名字。”
林小汐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些。
他娘亲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说是梦见了一片潮水,无边无际,很好看。他爹嫌这名字不像男孩,可拗不过娘亲,最终还是定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这个名字嘲笑他,说他像个丫头,说他爹娘生错了性别。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还有这个意思。
老乞丐看着他微微动容的表情,嘿嘿一笑,又伸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随手丢在林小汐脚边。
那是一本破书。
封面已经烂了大半,依稀能认出“残局谱”三个字,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晒干了又被踩了几脚。封面上还有几个模糊的墨点,不知道是溅上去的墨汁,还是干涸的血。
林小汐低头看着那本破书,没有捡。
“这是什么?”
“棋谱。”老乞丐说,“送你的。”
“我不会下棋。”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老乞丐歪着头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像是在仔细地端详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子,你今天摸了那块石头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汐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风渡城今天还有别的大事吗?”老乞丐嘿嘿一笑,“林家‘大小姐’、零魂脉、天问碑毫无反应——全城都传遍了,我知道很奇怪吗?”
“大小姐”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故意戳林小汐的痛处。
林小汐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奇怪。”
他早就习惯了。名字也好,废物也好,被人嘲笑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日常。
“那你想不想知道,”老乞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林小汐一个人能听见,“为什么摸那块石头的时候,你的手是凉的?”
林小汐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摸天问碑的时候手心冰凉。因为他觉得那可能只是石碑本身的温度,不值得说。可此刻老乞丐这么一问,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是正常人的体质,体温会很快适应外物温度,不可能摸了那么久还是凉的。
而且,大典结束已经好几个时辰了,他的手还是凉的。
那股寒意从祭坛一直跟到现在,像活的一样。
“你知道吗?”林小汐盯着老乞丐的眼睛,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急切。
老乞丐没有回答,反而转身就走。
竹竿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条腿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拉得又长又孤寂。夜风吹起他的破棉袄,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喂!”林小汐猛地站起来,“你还没回答我!”
老乞丐没有停。
他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更深处。黑暗中,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要融化在夜色里。
林小汐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追不上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追得上一个连路都不用看的老乞丐?
夜风把老乞丐最后的话送了过来,幽幽的,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子,翻开。”
声音落下,老乞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巷子恢复了寂静。
风吹过,墙头上的枯草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酒客的划拳声、女人的娇笑声、还有谁家狗在狂吠。
林小汐站在巷子中央,攥紧了拳头。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本破破烂烂的棋谱。
月光照在封面上,“残局谱”三个字若隐若现。
他的手动了。
又缩了回去。
最终还是弯下腰,把棋谱捡了起来。
棋谱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纸张薄得能透光,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翻到。
纸张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边角掉下一些碎屑。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暗红色的,像是干涸已久的血,又像是掺了朱砂的墨——
“魂脉尽废,则天地为棋。”
林小汐盯着那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
久到巷口的喧嚣声渐渐散去,久到天上的云被风吹开,露出半轮冷月。月光洒在那行字上,暗红色的字迹似乎微微发亮,像是有生命一样。
魂脉尽废,则天地为棋。
魂脉尽废——说的不就是他吗?
天地为棋——什么意思?
他翻到。
空白。
。
空白。
,……
他把整本棋谱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来来回回翻了不下十遍。
除了那行字,什么都没有。
整本棋谱,只有一句话。
林小汐合上棋谱,把它塞进怀里。
棋谱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像一块薄冰。但奇怪的是,那股从祭坛一直跟到现在的寒意,似乎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颜色恢复了正常,不像之前那样惨白了。
他试了试握拳,手指灵活,不僵不硬。
寒意还在,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浓烈了。
林小汐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老乞丐消失的方向。
巷子空荡荡的,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那个断腿的老人,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怀里那本薄薄的棋谱,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林小汐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确定那个老乞丐不会再回来了,才转身往外走。
他穿过热闹的街道,绕过那些还在议论大典的人群,一个人往林府的方向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时,摊主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林家那个废物少爷,撇了撇嘴,没招呼他。
林小汐也没看他。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
一件是老乞丐说的那句话——“为什么摸那块石头的时候,你的手是凉的?”
另一件是棋谱上那行血字——“魂脉尽废,则天地为棋。”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他隐约感觉到,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像一局死棋,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但它确实起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