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汐从祠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午后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可林小汐感觉不到暖意。
他攥着袖中那枚温热的棋子,手指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爷爷说的话、林沧澜的威胁、林沧海的沉默、还有那句“三天”——
三天。
林沧澜给了他三天时间。
不,是给了爷爷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如果没有交出那枚棋子,他就会对母亲下手。
林小汐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要回去,回到母亲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他要守在母亲身边。
他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步子又急又碎,好几次差点踩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方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林小汐猛地停住脚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少年,比他高了半个头,面容清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林天赐。
“哟,这不是小汐弟弟吗?”林天赐靠在路边的松树上,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去看爷爷了?爷爷身体还好吗?”
林小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没有接话。跟林天赐说话是一件很累的事——每句话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每个表情都是精心计算过的,永远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
跟这种人说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怎么不说话?”林天赐歪了歪头,“不会是在祠堂里被爷爷骂了吧?也是,昨天那出戏,确实丢人。别说爷爷了,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孙子——”
“你没有。”林小汐开口了。
“没有什么?”
“没有我这样的孙子。你不是我爷爷的孙子,你是我二叔的儿子。”林小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爷爷,早就死了。”
林天赐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的笑容又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灿烂了几分。他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好,说得好。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废物,没想到还会咬人。有意思。”
他从树上直起身,朝着林小汐走了两步,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林小汐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小汐弟弟,我给你一个忠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不该你拿的东西,别碰。不该你待的地方,别去。”
“否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小汐的肩膀。
看似亲昵的动作,但那只手上带着一股暗劲,拍在林小汐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林小汐咬紧牙关,没有吭声,也没有后退。
林天赐收手,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朝着祠堂的方向去了。
林小汐站在原地,侧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只被拍过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去揉。
他在想另一件事。
林天赐怎么会知道他是去祠堂的?
他在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一路上山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有人跟踪。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他会去祠堂。
除非,爷爷派人传话的消息,早就被人知道了。
林小汐的心沉了下去。
林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偏院的时候,苏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秋日的阳光正好,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将被子一条条抖开、铺平、抚去褶皱。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小汐,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回来了?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小汐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被子,“娘,我来。”
苏婉没有推辞,退到一旁,看着他笨拙地把被子搭上竹竿。
“汐儿,”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林小汐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
他想过。
但以前想的都是“以后怎么活下去”,而不是“以后要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
苏婉走到他身边,帮他把被子的一个角拉平,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娘以前也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娘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那个地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种不喜欢的生活。”
“后来呢?”
“后来,”苏婉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少女时才有的光彩,“后来遇到了你爹。”
林小汐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说起过去。
“你爹那个人啊,”苏婉的语气复杂得像一杯陈年的酒,有甜,有涩,有酸,也有苦,“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像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小子。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跟一头妖兽打架,打得浑身是血,还咧着嘴笑。”
“他为了我,放弃了整个家族。为了我,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为了我,从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被困在风渡城的笼中鸟。”
“所以,”苏婉转过头,看着林小汐的眼睛,那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汐儿,不要恨你爹。”
“他没有不管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管你。”
林小汐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恨林沧海。
三年前他在族测中被判零魂脉的时候,林沧海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他,说“没关系,不能修炼也没关系,你是我儿子,这就够了”。
但后来,族里的压力越来越大,长老们要求林沧海“废长立幼”,族人们嘲笑他“族长生了个废物”,连下人都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沧海变了。
他开始躲着林小汐,开始对林小汐越来越冷漠,开始在公开场合贬低林小汐——像昨天在开脉大典上那样。
林小汐知道,父亲是在保护他。
用一种最笨的方式保护他——如果父亲都看不起他,别人就不会觉得他是威胁,就不会对他下手。
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每一次被父亲当众羞辱,他的心都会疼一次。
那种疼,比跪在青石板上疼,比被林天赐拍肩膀疼,比把手刨出血还疼。
那种疼,是说不出来的。
“娘,”林小汐终于开口了,“我不恨他。”
苏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话。
但她也知道,不恨,不代表原谅。
不恨,不代表不痛。
晚上,林小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母亲已经睡了,偏院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墙缝的声音。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的棋子,举到月光下。
棋子很普通。
不,不对。
说它普通,它又不太普通。它的质地不像任何一种他知道的石头或玉,摸起来温润光滑,但又不是那种人工打磨出来的光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了千万年,自然而然养出来的温润。
棋子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能照出月亮的影子。
但当他将棋子翻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月光落在棋面上,会浮现出极淡极淡的纹路——像是一幅缩小了无数倍的棋局。
纵横交错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圆点。
和地底石板上的、棋谱上的、爷爷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林小汐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看不懂。
但他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眼就能看懂的。就像那本棋谱,只有一行字,只有一幅图,、……后面还有很多页,现在都是空白的。
但空白,不代表没有内容。
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把棋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凉意从棋子渗入皮肤,顺着胸口流向四肢百骸,像山泉流过干涸的河床。那种凉不是冰冷的凉,而是一种清冽的、干净的、像洗去了什么污垢一样的凉。
很舒服。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那枚棋子,正在和他身体里某种东西产生共鸣。
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不是坏事。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他梦到的是过去的事——开脉大典、被人嘲笑、父亲冷漠的眼神。
这次他梦到的,是将来的事。
画面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地方——林家的演武场,白天他跪着受辱的地方。
演武场上站着很多人,穿着铠甲,拿着兵器,杀气腾腾。他们不是林家的人,也不是沈家的人——他们的铠甲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章,是一只展翅的鹰,爪子上抓着一柄剑。
这些人将整个林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林府里到处都是尸体。
那些他认识的人——老刘头,灵吉,灵通,还有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都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苏婉被两个黑衣人押着,跪在演武场中央,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嘴角有血。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有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柄漆黑的匕首。
黑斗篷转过身,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手里握着剑,浑身浴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小汐想看清那个少年的脸,但画面太模糊了,怎么也看不清。
“交出那枚棋子。”黑斗篷说,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否则,她就死。”
那个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斗篷叹了口气,举起匕首——
“不要!”
林小汐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淋漓。
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梦。
又是梦。
但这次的梦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梦是过去的回放,而这次的梦——
是将来的预演。
他见过这种模糊的画面,见过这种像隔着毛玻璃一样的感觉。昨夜在祠堂,他触摸石板刻纹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的那些光点、那些线条、那些移动的轨迹——就是这种感觉。
一样的模糊,一样的不真实,但一样的确切。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那是预知。
林小汐紧紧攥住胸口的棋子。
它在发烫。
滚烫。
像一团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肤。
但他没有松开。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母亲跪在地上,黑斗篷举起匕首,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那个少年是谁?
是他吗?
如果是他——他为什么没有保护母亲?
为什么?
林小汐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没有哭。
眼泪没有用。
他需要变强。
需要快一点变强。
强到在那个梦变成现实之前,有足够的力量改变它。
第二天一早,林小汐就出门了。
他没有去祠堂,也没有去林家任何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他去的是后山——不是林家的后山,是风渡城外面那片荒古山脉。
荒古山脉很危险,有妖兽,有陷阱,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陷的地下暗河。普通人进去了就别想出来,连经验丰富的猎人都不敢深入。
但林小汐不怕。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熟悉。
这三年来,他被族人排挤、嘲笑、孤立,没有同龄人愿意跟他玩,没有大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这片没有人愿意来的荒山。
他在这里捡过柴火,挖过野菜,掏过鸟蛋,抓过鱼。他也在这里摔过跤,受过伤,迷过路,被妖兽追过。
这片山,是他唯一的朋友。
林小汐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往上爬,穿过一片矮竹林,翻过一道土坎,来到一处被灌木丛遮住的岩壁前。
他拨开灌木,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这是他在后山三年里发现的最隐蔽的一个洞。洞口很小,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他特意留了标记,根本找不到。洞里很深,蜿蜒曲折,越往里越窄,最深处连他都爬不进去。
但最深处的前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
那个石室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大小,但足够一个人在里面待着。石室里有一条地下河的支流经过,水很清,可以直接喝。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三年来,每次被人欺负得受不了了,他都会来这里。坐在黑暗的石室里,听水滴的声音,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只有在这里,他才不用装着不在乎。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做真实的自己。
林小汐钻进洞口,手脚并用地往里爬。洞里很黑,他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前进。膝盖磕在石头上,手肘蹭到岩壁,疼,但无所谓。
爬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日光,是一种幽绿色的、像苔藓发出的光。石室的墙壁上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能发出淡淡的绿光,刚好够看清东西。
林小汐爬进石室,从怀里掏出棋谱和棋子。
棋谱在幽绿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破旧,封面上的“残局谱”三个字几乎看不清了。他翻开,那行血字还在——
“魂脉尽废,则天地为棋。”
他现在开始理解这句话了。
他魂脉尽废,不是因为他是废物。而是因为——他的魂脉,不是用来修炼的。是用来下棋的。
下什么棋?
下天下这盘棋。
林小汐翻开。
上,上次浮现出的那张图还在。线条纵横,圆点密布,勾勒出一个他似懂非懂的阵势。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圆点的位置和大小,似乎会变化。不是真正的变化,而是他的视觉错觉?还是因为光线不同,他看到的东西也不同?
他把棋谱凑近那些发光的苔藓,让绿光照得更亮一些。
那些圆点确实在变化。
不对,不是圆点本身在变化。是棋谱在传递信息——当他观看这张图的时候,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和圆点一一对应,告诉他每一个圆点代表什么。
其中一个最大的圆点,对应的是——风渡城。
林小汐的心跳加速了。
他继续盯着那张图,脑海中浮现出更多的画面。
第二个圆点,对应的是——林家。
第三个,沈家。
第四个,后山祠堂。
第五个,那个地底空腔。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每一个圆点,都对应着一个地点。
而那些连接圆点的线条——
是关系。
是势力之间的关系,是地点之间的关联,是人与人之间的牵绊。
这张图,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
这是一张势力图。
一张将风渡城所有重要地点、所有关键人物、所有隐藏关系全部标注出来的——天网图。
不对,“天网”这个词不合适。
这是棋局。
风渡城的棋局。
所有人,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林小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合上棋谱,闭上眼睛,把刚才脑海中浮现的那些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林家。沈家。后山祠堂。地底空腔。风渡城。
这些是他已经知道的。
但还有一些圆点对应的地点,他不认识。那些点在棋谱的边缘,似乎在风渡城之外——更远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风渡城之外?
林小汐睁开眼,拿起那枚黑色的棋子,放在掌心里。
棋子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梦——
黑斗篷,苏婉跪在地上,匕首举起,浑身浴血的少年——
那个少年不是他。
他看清了。
虽然他看不清那个少年的脸,但他看清了那个少年的身形。
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大。
不是他。
是谁?
谁会为了救他母亲,浴血奋战?
林家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林沧海?他不是那种会浴血奋战的人。他是那种会站在后面、看着事情发生、然后在事后说“我没有办法”的人。
林天赐?不可能。林天赐巴不得他们家死绝。
灵吉?灵吉只有先天四级,还太小太弱。
沈默?更不可能。沈默是沈家的人,沈家和林家是死对头。
不是林家的人,不是沈家的人,不是任何一个他知道的人。
那是谁?
林小汐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少年是谁,他都不能把母亲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他要自己变强。
强到在那个梦变成现实之前,他亲手把那个黑斗篷的脑袋拧下来。
林小汐把棋谱和棋子收好,从石室里爬了出来。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把山野的气息灌进肺里。
空气中有松脂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
这个世界很美好。
但也很残酷。
美好是因为它足够大,大到容得下所有的梦想。
残酷是因为它足够冷,冷到不会同情任何一个弱者。
林小汐握紧拳头。
他要变强。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不是为了报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是为了保护母亲。
是为了不让那个梦变成现实。
仅此而已。
他转身,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
三天。
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要变强到足以保护母亲。
这听起来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个七岁的废物,三天之内变强?
做梦。
但林小汐已经开始做梦了。
而且他的梦,会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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