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尖,观天观后院的老松树下就没了动静。
陈观缩在树洞里,脊背贴着潮湿的树皮,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他屏气凝神,试着将浑身的气往骨头缝里收——这是玄微子教的藏锋术,前三天练“藏身”,找石缝、钻草垛,练的是眼不见为净;后四天练“藏气”,要把自己的气藏得像块石头、截枯木,连猫狗都嗅不出活气。
“陈观师兄?”清风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师父让你去前殿呢!”
脚步声在院子里晃了晃,停在老松树下。陈观能感觉到清风的目光扫过树干,甚至听到他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松针。树洞里的潮气钻进衣领,陈观的指尖微微发麻,却不敢动——玄微子说,藏气最忌心浮,一丝杂念就能让气泄出去,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滋啦”一声就露了踪迹。
清风在树下站了片刻,嘟囔了句“又躲哪儿去了”,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陈观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层薄汗。他从树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刚要往殿里去,就见玄微子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拿着个竹编的簸箕。
“藏得还行。”老人慢悠悠地说,簸箕里的草药晃了晃,“再去试试那口枯井。”
观天观后院有口废了多年的枯井,井壁爬满了青藤,井底积着半尺厚的淤泥。陈观攀着井壁上的砖缝往下滑,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他蜷在井壁凹进去的地方,闭上眼睛,开始运气。
藏气的要诀,是“忘形”。玄微子说,人活一口气,这气跟着心思动,想东想西,气就飘东飘西;要是能把自己当成死物,气自然就沉了。陈观试着想自己是块井砖,硬邦邦、冷冰冰,连风从井口吹过的声音都当成了与己无关的动静。
没过多久,就听见清风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极近,就在井边。“师兄?师父说你要是再不出来,午饭就给我独吞了!”清风的声音带着笑,脚边的石子“咚”一声掉进井里,擦着陈观的肩膀砸在淤泥上。
陈观的心猛地一跳,差点泄了气。他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想井砖的凉、淤泥的沉,把那点惊惶压下去。气在脉里慢慢沉,像秋天的落叶坠进深水,连指尖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清风在井边跺了跺脚,又喊了两声,见没动静,嘀嘀咕咕地走了。陈观在井里待了足足一炷香,直到日头移过井栏,才爬了上来。刚站稳,就看到玄微子和清风都站在井边,老人手里还拿着个铜铃。
“摇了三次铃,你都没动。”玄微子把铜铃递给清风,“算你过了。”
清风撇撇嘴:“师父,我看他就是运气好,刚才我明明听见井里有响动。”
“是石子砸淤泥的声。”玄微子看了陈观一眼,“气藏得虽浅,却能压得住惊,七天能到这个地步,尚可。”
陈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井里,他分明感觉到气顺着指尖往井砖里渗,像水珠融进干土。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自己真的和枯井成了一体。
“藏锋术是保命的底子。”玄微子转身往观外走,“光会藏还不够,得学会看。跟我来,教你观地气。”
观天观建在半山腰,地基是块巨大的青石。玄微子站在三清殿的台阶上,指着脚下:“气分三才,天气为星,人气为命,地气为根。你之前观的是人气、杀气,今天看看这道观的根。”
陈观依言凝神,试着将目光穿透青砖,往地下探。起初看到的只是黑漆漆一片,他想起玄微子说的“观气如观水,要顺着势走”,便放松眼皮,不去硬看,只凭感觉去“摸”。
片刻后,一丝微弱的青气从地下冒了出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顺着地基的纹路缓缓流淌。这气很稳,带着股厚重的劲儿,绕着三清殿转了一圈,又钻进土里,像条安静的蛇。
“这就是地气?”陈观有些惊讶,“看着挺平和的。”
“再往下看。”玄微子的声音沉了沉。
陈观继续往下探,穿过青石,往更深的地方去。那股青气越往深处越淡,到了几十丈深的地方,竟透出点灰败的颜色,像被墨染过的棉线,断断续续的,看着没什么力气。
“怎么会这样?”
“地气是山的脉,水的骨。”玄微子望着远处的黄河方向,“这观天观立了三百年,靠着这脉地气撑着,才能挡住风雨。可你看那灰败处——”他指着地下深处,“像不像被虫蛀了的木头?”
陈观心里一紧。他想起李家庄的地气,被战火燎过之后,也是这样灰败不堪,只是没这么深、这么隐蔽。
“道观的地气,平稳里藏着衰意。”玄微子的指尖在台阶上敲了敲,“地气衰,主外祸。就像人骨头空了,风一吹就容易散架。”
陈观猛地想起一月后的劫数:“是元兵?他们要来找麻烦?”
玄微子没直接回答,只道:“你再往山下看看。”
陈观依言望向山脚,只见平日里空荡荡的山道上,竟多了些人影,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山上来。那些人的气都很散,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蒲公英,带着股惶急和疲惫。
“是逃难的。”清风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手里拿着个粗瓷碗,“今早我去挑水,听他们说,南边的元兵疯了似的抢粮,不光抢庄子,连县城都敢闯,杀了好多人呢。”
陈观看着那些难民,他们的气里混着血味、汗味,还有种说不出的绝望。他忽然明白,玄微子让他观的,不止是道观的地气,还有这天下的气——民星散乱,不是空话,是真真切切的人命在飘。
“乱世里,藏锋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等。”玄微子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等一个能把散了的气重新聚起来的机会。”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观门口,难民们不敢进观,就在山门外的空地上歇脚。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得直抽气,说她男人被元兵砍了,家里的粮被抢光了,只能往山里逃,听说观天观的道长是好人。
陈观站在门后,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哭诉,藏在袖里的手攥紧了。他试着观那些难民的气,大多黯淡无光,只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气里带着点没被磨掉的锐劲,像块没开刃的铁。
“别看了。”玄微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布帛,“把这个拿去,照着练。”
陈观接过布帛,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纹路,像地气在地下游走的轨迹,旁边写着“地脉图”三个字。
“观地气,不光要能看衰盛,还要能寻脉络。”玄微子望着山外,“这观天观的地气衰,不是一天两天了,得找到源头才行。”
陈观低头看着地脉图,忽然想起观星台的“观天阁”刻字。观天,观地,难道这观天观的秘密,就藏在天地之气里?
这时,山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那个带锐劲的少年不知怎的和另一个难民吵了起来,推搡间,少年的衣襟被扯开,露出胸口——那里竟有块青黑色的印记,像朵被踩烂的花,隐隐透着股熟悉的凶气。
陈观的目光猛地一凝。那印记的形状,竟和他在李家庄看到的杀气纹路,有几分相似。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猛地抬头望过来,眼里的警惕像淬了火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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