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六月廿四·夜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陈观被窗纸上的光影弄醒了。不是月光，是星光，亮得有些反常，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像撒了把碎米粒。
他揉了揉眼睛，那层淡红残影还在，却比前几日淡了些。腕间的断命纹偶尔会发烫，尤其是在夜里，像有只小虫子在皮肉下游走。这三日，玄微子没再提那陌生女子，只让清风送了些干粮过去，女子也安分，没再来找他，可陈观总觉得那厢房的方向，飘着股说不清的气——不凶，却很沉，像浸了水的棉絮。
“出来。”
玄微子的声音在院外响起。陈观披衣出门，见老人站在观星台的石阶下，手里拿着个黄铜罗盘，盘面的指针正微微颤动。
“今夜的星，该让你看看了。”玄微子拾级而上，陈观跟上，脚底的青石被夜露浸得冰凉。
观星台中央有块丈许见方的石板，平日里总被落叶盖着，此刻却扫得干干净净。陈观抬头，猛地屏住了呼吸——夜空不像往常那样繁星密布，反而像块被墨染过的布，只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最北那颗尤其扎眼。
它该是最亮的，此刻却暗得像蒙了层灰，还在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从天上掉下来。
“那是帝星。”玄微子的声音混着夜风，有些发飘。他将罗盘放在石板上，指针稳稳指向那颗暗星，“自古以来，帝星稳，则天下安。可你看它现在……”
陈观盯着那颗星，恍惚觉得它晃得越来越厉害，周围的几颗小星像被吓破了胆，缩成一团，连光都快没了。“它在坠？”
“是摇坠。”玄微子纠正道，指尖在罗盘边缘划过，“还没掉，却已失了根。就像黄河里的船，锚断了，只能跟着浪晃，早晚要沉。”
陈观想起那九条黑龙，心里一紧：“是因为……九龙争鼎？”
玄微子没答，转而指向西方：“那边，看到没？”
陈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西方低空有颗星泛着红光，不是温暖的红，是像李家庄火光那样的血色，周围还绕着圈黑气，像条毒蛇缠在上面。“那是……”
“将星。”玄微子的语气沉了下来，“将星带血，意味着刀兵四起。你那日见到的杀气，只是这颗星漏下来的一丝而已。”
陈观的后背泛起寒意。他忽然明白，***那群人不是偶然出现的恶，而是这颗血色将星投下的影子，这样的影子，恐怕还有千千万万。
“那东方呢？”他忍不住问，目光投向东方夜空。那里更暗，几乎看不到星，只有片灰蒙蒙的光，散得不成形，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玄微子望着东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是民星。”
“民星……怎么会这样？”
“散乱无光，是因为百姓没了生路。”玄微子的声音里带着种陈观从未听过的疲惫，“苛税、灾荒、兵祸……把人逼得像没头的苍蝇，聚不成团，也发不出光。你说，这样的星象，天下能不乱吗？”
陈观说不出话。他想起黄河决堤时漂在水里的尸体，想起李家庄化为灰烬的茅屋，想起逃到观门口的那个女子——他们都是这散乱民星的一部分，微弱，无助，只能在黑暗里挣扎。
他攥紧了拳头，腕间的断命纹又开始发烫。“师父，就没有解法吗？”他抬头看向玄微子，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观气能知根源，断命能堵生路，难道就没有……能让这些星稳住的法子？”
玄微子转头看他，月光落在老人脸上，把皱纹里的阴影拉得很长。“解法？”他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涩，“若有解法，我守这观星台三十年，图什么？”
陈观被问得一噎，却不甘心：“总该有办法的。哪怕……哪怕难一点。”
玄微子沉默了，罗盘上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夜风吹过观星台，带着远处山林的呜咽，像有无数人在哭。过了很久，久到陈观以为他不会再说话，老人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我救你，不是偶然？”
陈观一愣。他一直以为，当年玄微子从黄河里把他捞上来，只是恻隐之心。
“十二年前，黄河决堤那晚，我就在岸边。”玄微子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透过夜色看到了当年的洪水，“我观那水势，本是要带清风南下避祸的，却在水里看到了你的气。”
陈观屏住了呼吸。
“你的气很特别，是空的。”玄微子看着他的眼睛，“像个没装东西的陶罐，能盛万物，也能容万气。寻常人被那样的死气裹着，早就没了命，你却能活着，就是因为这‘空’。”
陈观的心怦怦直跳，隐约觉得老人要说的事，比星象更重要。
“我救你，养你，教你观气术，甚至为你刺断命纹……”玄微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是要你替我完成一件事。”
陈观猛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上，发出闷响：“师父请讲！弟子万死不辞！”
这些年的养育之恩，这些天的提点护佑，他无以为报，只要是玄微子的嘱托，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可玄微子却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扶起：“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九死一生。”玄微子望着那颗摇坠的帝星，“一月后，这观天观会有场大劫，躲不过去。”
陈观的心沉了下去：“是……元兵？”
“不止。”玄微子的眼神复杂，“劫数来了，你能不能活，要看你的命，也要看这‘空’能不能撑住。”他拍了拍陈观的肩，“若你能活过这一劫，到那时，我再把一切告诉你。”
陈观还想再问，却见玄微子转过身，重新望向星空，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仿佛这漫天星斗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陈观没再追问。他知道，玄微子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没用。他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忽然发现石板边缘刻着字，被月光照着，露出浅浅的刻痕。
是三个字：观天阁。
这三个字刻得极深，不像新刻的，倒像是存在了很久，只是平日里被落叶和尘土盖着，谁也没注意。陈观伸手摸了摸，刻痕里还留着些青苔，指尖能感觉到笔画的力道，透着股苍劲，不像是玄微子的笔迹。
“这观星台，原叫观天阁？”他抬头问。
玄微子似乎没听见，依旧望着北方的帝星。陈观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是和这观天阁融为了一体，都是被时光遗忘的东西，守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玄微子才动了动。他收起罗盘，没再说话，慢慢走下观星台。晨光里，陈观看到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不像平日里那样稳健。
陈观留在观星台，指尖反复摩挲着“观天阁”三个字。他忽然想起那个陌生女子，她认得断命纹，会不会也知道这观天阁的来历？
一月后的劫数，玄微子要托付的事，帝星摇坠的根源，还有那九条黑龙……无数谜团像网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木珠下的断命纹又开始发烫，这次的热度里，似乎还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鸡鸣，却显得格外单薄，像是在这摇摇欲坠的天地间，随时会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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