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的晨露还没干，三清殿的香灰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震得簌簌落。
清风正蹲在香炉边扫地，咳得腰都弯了，手背捂在嘴前，咳完了还喘着气骂：“这鬼天气，入了伏还这么凉。”
陈观刚从观星台练完藏气回来，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他习惯性地凝气去看，只见一缕淡青色的气缠在清风的肺腑处，像条湿冷的绸带，边缘还泛着点灰，正随着咳嗽微微颤动。
这气他认得。前两年山下张屠户得肺痨，气就是这样，只是张屠户的气更沉、更浊，像泡了水的棉絮。
“你这咳嗽，不是着凉。”陈观走过去，递过自己的水囊，“是肺里积了虚火。”
清风拧开木塞灌了口，嘴一撇：“你懂个啥？我昨儿挑水淋了点雨，发发汗就好了。”他放下扫帚，往厨房走，“师父让熬的药该好了，你少管我。”
陈观望着他的背影，那缕青气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隐隐透出点要变深的迹象。他皱了皱眉，快步跟上去：“你这病，不是发汗能好的。三日内，必定会发热，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清风正往药罐里添柴，闻言猛地回头，眼里全是不信：“你咒我呢？我身体好得很，去年冬天在雪地里打滚都没病！”
两人的争执声引来了玄微子。老人刚从后院采药回来，背篓里装着半篓带露的金银花，见清风脸红脖子粗的，便问：“吵什么？”
“师父！”清风像受了委屈，指着陈观，“他说我三日内要咳血发热，这不是咒我吗？”
玄微子看向陈观：“你观出什么了？”
陈观指着清风的胸口：“他肺里有虚火，气呈青灰，边缘带燥意，是外感风寒引动的内火。这火堵在肺里散不出去，三日必成急症。”
“胡扯！”清风梗着脖子，“我现在除了咳嗽，啥事儿没有！”
玄微子没理会他，从背篓里拿出几株连翘，放在石桌上：“观气知症，是观气术里最浅的一层。陈观，你既看出是虚火，该用什么药？”
陈观一怔，他只学过观气，没学过配药。但他记得玄微子讲过，气的颜色对应药性——青气对应清热，黄气对应祛湿，而清风肺里的气是青中带灰，灰属郁，得用能散郁的药。
“金银花能清青气之热，连翘……连翘的气带点锐劲，能破开那层灰郁。”他斟酌着说，“或许，用这两味药煮水喝，能散了这火。”
玄微子点点头，拿起石臼：“那就配一副。清风，你先喝着，不管他说的对不对，这药清热败火，喝了没坏处。”
清风老大不乐意，嘟囔着“我才不喝他咒我的药”，却被玄微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陈观蹲在灶边帮忙煽火，看着药罐里的水慢慢变绿，心里却在想那少年的印记——清风的病气尚且能观，那少年身上的凶气，又是从哪来的？
这三日，清风果然没把陈观的话当回事。白天照旧挑水劈柴，晚上还偷偷喝了半坛玄微子泡的药酒，说要“以毒攻毒”。陈观劝了两次，他都当耳旁风，反而变本加厉，故意在陈观面前蹦蹦跳跳，证明自己身体好。
陈观也不恼，只每日早晚观一次他的气。那缕青气一日比一日深，到了七月初七的夜里，已经隐隐泛出点暗红，像烧红的铁被水淬过，看着更凶了。
七月初八的天还没亮，厨房就传来“哐当”一声响。陈观被惊醒，披衣跑过去，只见清风瘫坐在地上，手里的药碗摔得粉碎，脸烧得通红，正捂着嘴剧烈咳嗽，咳完了摊开手，掌心果然有几点暗红的血丝。
“怎么样？”陈观扶起他，声音里带着点急，“我说过会发热咳血的。”
清风烧得头晕，嘴唇发白，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只能虚弱地点点头。玄微子听到动静赶来，摸了摸清风的额头，又看了看他掌心的血丝，对陈观道：“再去煎一副药，加三钱芦根。”
这次清风没再反抗，乖乖地被扶到床上躺着。药煎好后，他皱着眉喝了下去，没过一个时辰，额头的汗就下来了，烧退了些，咳嗽也轻了。到了傍晚，竟能坐起来喝粥了。
“神了……”清风捧着碗，看陈观的眼神彻底变了，“你咋知道我会咳血？还知道用啥药？”
陈观刚帮玄微子晒完药草，闻言笑了笑：“不是我知道，是气告诉我的。你的病气在肺里怎么走，会变成啥样，都在气里显着呢。”
玄微子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个药碾子，这时开口了：“清风，你现在信了？观气术不止能看吉凶，还能辨病症。但你要记住，”他看向陈观，眼神沉了沉，“观气知症，是医道，医者仁心，能救人；可要是观气知命，那就是天道了。”
陈观一愣：“天道？”
“命气比病气深得多，也重得多。”玄微子放下药碾子，“一个人的寿数、祸福，都藏在命气里。可天道有常，妄窥命数，是要遭反噬的。你腕上的断命纹，就是提醒你这个。”
清风听得迷糊，却也知道这是要紧事，不敢再插言。陈观摸着腕间的木珠，忽然想起李家庄那些人的气——他们临死前，气都是黑沉沉的，像被墨浸透了，那是不是就是命气将尽的样子？
“那……若是看到了命气，该怎么办？”他忍不住问。
玄微子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道：“先学好医道吧。连身边人的病气都看不准，谈何其他？”他站起身，往观外走，“去把剩下的药渣埋了，记住，药渣要倒在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才能把病气带出去。”
陈观提着药渣往山下走时，天已经擦黑了。山门外的难民又多了些，都缩在树下避夜寒，见他过来，纷纷往旁边挪了挪，眼神里带着点敬畏——这几日他们都听说了，观里的小道长能看病，连咳血的急症都能治好。
他把药渣倒在路口，刚要转身，就看到那个胸口有印记的少年蹲在不远处，正盯着他手里的药包。少年的眼睛在夜里很亮，像狼崽子，见陈观看过来，立刻低下头，假装摆弄手里的枯草。
陈观走过去，故意把脚步放重。少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胸口的衣襟被风吹开一角，那块青黑色的印记又露了出来。这次看得更清了，印记的纹路弯弯绕绕，竟和观星台“观天阁”三个字的笔画，有几分隐隐的相似。
“你也不舒服？”陈观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和，“我观你气息不稳，是不是也着了凉？”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棍就朝陈观挥来：“别碰我！”
木棍带着风声，却被陈观轻易抓住了。他指尖触到少年的手腕，只觉一股戾气顺着手臂窜过来，像针扎似的。再看少年胸口的印记，竟随着他的动怒，微微泛红，像活了过来。
“你的印记……”陈观刚想问什么，少年突然张嘴，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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