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五月廿八·夜
第三夜静坐时,陈观又睡着了。
醒来时,额头磕在膝盖上,疼得他龇牙。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描出半截树影,像条歪歪扭扭的蛇。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除了胸口那点“空”,什么气都没摸着。
“师父说你得用心。”
清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木托盘,盘里放着两碗茶汤,热气袅袅的。他把托盘放在矮凳上,推了一碗给陈观:“这是松针茶,师父说能清神。”
陈观端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有点发慌。玄微子说他是“空命格”,说他能学观气,可他连气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清风,这三天里总说他看见药炉冒“黄气”,看见老槐树冒“绿气”,听得陈观心里发沉——难道自己真的笨到连气都摸不着?
“师父在观星台等你。”清风喝完茶,抹了把嘴,“他说今夜教你真东西。”
陈观跟着清风往观星台走,夜里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脖子后面发紧。观星台的油灯亮得很稳,玄微子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盘里,那根铜针正微微颤动,像被什么东西引着。
“坐了三天,有何感想?”玄微子头也没抬,手里转着木珠。
“……什么都没感觉到。”陈观的声音有点涩。
玄微子终于抬头,嘴角勾了勾:“正常。你本就无气,如何能像常人那样‘感’?”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让清风给你演一遍。”
清风一听要演示,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子。他走到观星台中央,学着玄微子的样子闭眼静坐,双手平放在腹前,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看好了。”玄微子对陈观说,“常人观气,先观己身,再观外物。清风练了三年,能看见三分。”
陈观屏住呼吸,盯着清风。起初没什么异样,可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看见清风头顶冒出点淡淡的白气,像刚揭开的蒸笼里飘出来的,薄薄一层,绕着他的头发转。
“那是‘精气’,少年人最多。”玄微子的声音很轻,“你再看那边。”
他指了指观星台角落的药碾子,白天清风刚碾过黄芪。陈观望过去,竟见药碾子周围缠着圈淡黄色的气,比清风的白气浓些,带着点微苦的味——和他喝的药味很像。
“那是‘药气’,属人气里的‘养气’一类。”玄微子又指了指院外的老槐树,“再看。”
陈观眯起眼,这才发现老槐树的根须处,渗着丝丝缕缕的绿气,顺着树干往上爬,缠在枝叶间,被月光一照,泛着点青。
“地气,分枯、荣、燥、湿。这树是荣气。”玄微子顿了顿,“你再看看我。”
陈观看向玄微子,他头顶的紫气比上次见的更浓,紫气里裹着的灰像活物似的,绕着紫气转圈。这一次,他还看见紫气里掺着点极淡的金,像碎米粒,藏在紫气深处。
“天气,连着国运。”玄微子的声音沉了些,“如今这世道,金气衰,灰气盛,你看见的金,是撑着这天下的最后一点骨血。”
陈观忽然明白过来:“我能看见这些,只是……看不见自己的?”
“你无气。”玄微子拿起石盘上的铜针,递给陈观,“人气有八类,喜、怒、哀、惧、爱、恶、欲、静;地气有四态,刚才说过了;天气连着国运柱,盛衰自有定数。可你不在这些里头。”
他看着陈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气方可纳万气,你是天赐之器,也是……天道的漏洞。”
“漏洞?”陈观捏着铜针,针尖硌得掌心发麻。
“天道像张网,网住了气的流转,生老病死,兴衰更替,都在网里。”玄微子指了指石盘上的星图,“可你这‘空命格’,是网眼里的窟窿,气穿得进,留不住,天道管不着你。”
陈观想起黄河里的浮尸,那些灰烟绕着他走,元兵看不见他,原来不是因为玄微子的紫气,是因为他自己——他本就不在这“气网”里。
“那我学观气,要做什么?”
“借气。”玄微子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望着远处的山影,“乱世里,气就是命。百姓的气被兵戈吸走,土地的气被洪水泡烂,国运的气快撑不住了。你能纳万气,就能借气续命,续人的命,续土地的命,甚至……续这天下的命。”
陈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能有这么大本事?”
“不是本事,是本分。”玄微子回头,眼神里带着陈观看不懂的沉重,“观天观的祖师爷传下规矩,‘观气者,借命不夺命,顺天不顺势’。我们观天观,就是守这‘气网’的,而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是观天阁的钥匙,也是锁。”
“观天阁?”陈观从没听过这名字。
“观天观的禁地,藏着祖师爷留下的东西。”玄微子没多说,只指了指观星台西侧的一扇小门,门是铁铸的,上了三把锁,锁上锈迹斑斑,“等你能收放自如地纳气,我就带你进去。”
陈观看向那扇门,黑漆漆的,像只闭着的眼。他忽然想起清风说的,师父三年前就算到要收徒,原来不是空穴来风——他从一开始,就是被算好的“钥匙”。
“别觉得是负担。”玄微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无气,本就不该被这世道的气缠着。可你活下来了,就得做点什么。”他拿起那串木珠,塞到陈观手里,“这珠子能帮你聚气,今晚起,你抱着它静坐。”
木珠温润,带着玄微子的体温。陈观攥着珠子,忽然觉得胸口的“空”里,好像钻进了点什么,很轻,像羽毛,一闪就没了。
“这就是……气?”他抬头问。
玄微子笑了:“是我的气。你试试,能不能留住它。”
抱着木珠静坐时,陈观果然又感觉到了那点羽毛似的气。
它从木珠里钻出来,慢悠悠地飘向胸口的“空”,快碰到那片凉时,却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转个圈又缩回珠子里。试了几次都这样,陈观反倒不急了——至少,他能摸着气的边了。
后半夜,山风大了些,吹得观星台的油灯忽明忽暗。陈观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像锁舌弹开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侧耳细听。观星台方向没了动静,倒是后院那口井,传来“咕噜”一声,像是有水泡冒了上来。
陈观攥紧木珠,悄悄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观星台的油灯还亮着,铁门锁得好好的,没什么异样。
可那声音太清楚了,不像错觉。
他想起玄微子说的“观天阁”,想起那扇铁铸的门。难道玄微子半夜去了禁地?还是……有别的东西在观里?
正想着,观星台那边又传来响动,这次是“哗啦”一声,像石盘被碰翻了。紧接着,是玄微子低低的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带着点急。
陈观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想去看看,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他能看见的气——清风的白气,老槐树的绿气,玄微子的紫气——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胸口的“空”忽然变得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今晚的观天观,好像和前几夜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钻出来,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气,一点点靠近。
他该怎么办?是叫醒清风,还是自己过去看看?
月光下,那扇铁铸的门,在树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张咧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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