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六月初十·夜
夜凉如水,陈观站在观星台的石阶上,指尖捏着那枚铜针。
这几日观气,越发顺了。清风偷懒时,他能看见少年头顶飘着缕懒怠的黄气,像晒蔫的草;玄微子碾药时,紫气里会掺点专注的褐气,沉得像磨盘。连前几日下山换米的老道,他都能从带回的布袋上,看见集镇上的喧闹气——红的喜,青的怒,像打翻的染料铺。
“能辨七情,才算摸到门。”玄微子傍晚时说,“今夜你自己来观星台,看看天上的气。”
陈观深吸一口气,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观星台的石盘上,铜针依旧颤动,石缝里的草被夜露打湿,泛着点冷光。他抬起头,看向道观的上空。
起初没什么异样,只有墨色的天,几颗疏星,还有老槐树的枝桠,像墨笔勾勒的剪影。可当他沉下心,让胸口的“空”敞开时,那东西就撞了进来。
是一团黑气。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悬在三清殿的顶上,低低的,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它不像死气,黄河里的死气是灰的,散的;这黑气是凝的,转的,像个巨大的漩涡,缓缓地旋着,边缘缠着些零碎的灰,细看竟都是缩小的人影,挣扎着,却逃不出去。
陈观的呼吸一下子停了。这气太凶,太沉,压得他胸口的“空”都发疼,像要被填满,被撑破。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观星台,石阶上的青苔滑得他差点摔倒。玄微子的房门还亮着灯,窗纸上印着老道打坐的影子,一动不动。
“师父!师父!”陈观拍着门,声音发颤,“天上!有黑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玄微子披着件外衣站在门内,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慌什么?”
“您看天上!”陈观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好大一团黑气,悬在殿顶上,像要塌下来!”
玄微子被他拽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眼三清殿的方向,又低下头,慢悠悠地理了理被扯皱的袖子。“看见了。”
“看见了?”陈观急了,“那气好凶,里面还有人影,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事?”
“是要出事。”玄微子往石阶上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
陈观挨着他坐下,眼睛还盯着那团黑气。它还在转,比刚才似乎又浓了些,连月光都被挡了,在地上投下块不规则的黑影。
“这气叫‘死气’,但不是死人的气。”玄微子的声音很淡,“是‘劫气’的一种,专缠将亡之地,将破之家。”
陈观的心沉了下去:“道观要亡了?”
“哪那么容易。”玄微子笑了笑,指了指那黑气,“它悬在这三个月了,你今日才看见,算不得快。”
三个月?陈观愣住了。他来观天观不过半月,这黑气竟早就来了?那玄微子这三个月,是怎么看着它一天天变浓,还能如此平静的?
“您早知道?”
“观天观的人,若连头顶的气都看不清,不如去当田舍翁。”玄微子捡起块小石子,往黑气的方向扔了过去。石子穿过黑气,落在地上,没激起半点涟漪。
“这气伤不了人,却能引祸。”他忽然叹了口气,“就像腐肉招苍蝇,它在这,麻烦总会找来。”
陈观想起元兵的马蹄声,想起黄河边的浮尸。乱世里的麻烦,从来不是慢慢走过来的,是像洪水一样,猛地就淹过来。
“能……能驱散它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他学会了观气,难道只能看着气带来的祸,什么都做不了?
玄微子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你觉得,气是死的,还是活的?”
陈观想了想:“能转,能变,像活的。”
“那它就有性子。”玄微子指了指那团黑气,“这气的性子是‘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由头,等祸自己撞进来。你驱散它,它也会绕个圈再回来,除非根没了。”
“根在哪?”
“在人心,在世道。”玄微子站起身,往观星台走,“如今这天下,北地旱,南地涝,兵戈四起,人心里的怨气、恨气堆成了山,这黑气就是从那山里飘来的,你驱散得完?”
陈观跟着他往上走,胸口的“空”里闷闷的。他想起那些观过的气:清风的朝气,药炉的静气,集镇的杂气……原来这些气的背后,还藏着这样大的根。
“那道观的祸,是什么?”
玄微子已经走上观星台,正低头看石盘上的铜针。铜针转得很快,针尖指着北方,微微发颤。“兵祸。”他吐出两个字,“一月内,从北来。”
陈观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元兵的皮甲,弯刀的寒光,又在他眼前晃。黄河边的死,难道要追到这山窝里来?
“躲不掉?”
“躲不掉。”玄微子的语气很肯定,“这黑气就是兵祸的引子,它在这悬着,北来的兵就会往这走,像苍蝇闻着味。”
陈观看着那团黑气,忽然觉得它不再是气,是一张网,正慢慢收紧,要把观天观,把他,把清风,把玄微子,都网进去。
“可我能看见它。”他抓住玄微子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能看见气,是不是就能……改?改它的方向,改它的性子?”
玄微子低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你想改命?”
“我不想死。”陈观的声音发紧,“清风也不想,您也不想。我们在这好好的,为什么要被兵祸卷进来?”
玄微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笑,是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沉重的笑。“好。”他说,“你有这心思,就不算白学观气。”
他拿起石盘上的铜针,塞进陈观手里。铜针比之前更凉,针尖还带着点麻,像有气在里面钻。
“改气不难,难的是改气之后的债。”玄微子指着那团黑气,“你要它转个方向,就得用别的气去引。用你的?用我的?还是用这观天观的根基?”
陈观握着铜针,指尖有点抖。他没想过这些。他只想着躲开祸,却没想过躲开祸的代价。
“这就是观气人的难处。”玄微子的声音沉了下去,“看见的越多,能选的路就越少。因为你知道,每一步都连着气,连着债,连着后面无数的因果。”
后半夜,陈观没回屋,就坐在观星台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针。
黑气还在转,像个沉默的巨兽,悬在三清殿顶。陈观试着用胸口的“空”去接它的气,只接了一丝,就觉得那气像冰碴子,刮得他的“空”生疼,赶紧松了。
玄微子说的“债”,他好像有点懂了。就像借东西要还,借气改命,也得用别的东西抵。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无气”的身子,这能纳万气的“空”。
他能抵什么?
远处的山里,传来几声狼嚎,凄厉得像哭。陈观抬头看向北方,玄微子说兵祸从北来。那里的气,该是什么样的?是像元兵弯刀那样的杀气,还是像黄河水那样的戾气?
他忽然想去看看。
不是用“空”去接,是真的去看看。看看那兵祸的根,看看那能引出黑气的气,到底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的“空”就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针,针尖依旧指着北方,冷光闪闪的,像在催促。
“师父,”陈观对着夜空轻声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有这心思?”
没人回答。只有观星台的风,卷着老槐树的叶,沙沙地响。
那团黑气,似乎又浓了些。边缘的人影挣扎得更厉害了,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陈观站起身,把铜针揣进怀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气,能不能抵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北方的兵祸里走一遭再回来。
但他想试试。
至少,得知道那北来的气,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往石阶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夜色里,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胸口的“空”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气——不是借来的,不是飘来的,是他自己生出来的,像颗小小的火星,带着点烫,带着点盼。
而那悬在观天观顶上的黑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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