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六月十八·夜
后半夜的风带着潮气,陈观躺在草榻上,睁着眼看梁上的蛛网。粗布衫叠在枕边,带着玄微子身上的草木气,可他怎么也睡不着。
三斗米换三日平安?他总觉得玄微子把事情说轻了。白日里那***的眼神,像饿狼盯着羔羊,尤其是最后那句胡语,虽听不懂,那股子阴冷却缠在骨头上,擦不掉。
“吱呀——”
窗棂被风推得轻响,陈观翻身坐起。观天观建在山腰,视野开阔,往南能看见山下的李家庄,平日里这个时辰该是漆黑一片,今夜却亮得吓人。
他披了件单衣摸出房门,爬上观星台。石栏上的露水浸得手发寒,远处的火光却烫得人眼疼——李家庄的方向,正燃着冲天大火,红得像泼翻的血,连半边天都染透了。
“那是……”陈观喉咙发紧,刚要喊玄微子,却猛地捂住了嘴。
火光里飘着气,不是寻常火焰的赤红,是暗褐的、发臭的红,和白日里***身上的杀气一模一样,只是浓了百倍千倍。那些红气里还裹着无数细碎的白影,像被撕碎的棉絮,拼命往上飘,却被红气死死缠住,越缠越紧,最后慢慢变黑、消散——那是人的怨气,玄微子讲过,横死的人才会散出这样的气。
李家庄有三十多户人家,白日里还去观里送过菜的王老汉,总爱揪他辫子的小虎子……
陈观的手开始抖,铜针在怀里硌着心口,冰凉的针尾像是要钻进去。他知道那是谁干的,除了***那群人,没人会有这么重的血色杀气。
“别看了。”玄微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他手里提着盏油灯,灯光在风里晃,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陈观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光:“他们为什么要屠村?李家庄根本没多少粮食。”
“散兵溃勇,杀红了眼就没道理可讲了。”玄微子把油灯放在石台上,“他们要的不是粮,是立威,是让附近的村子不敢反抗。”
“就任由他们杀?”陈观猛地转身,眼里全是红血丝,“我们能救的,哪怕……”
“怎么救?”玄微子打断他,指尖的木珠转得飞快,“你我手无寸铁,冲下去不过多两具尸首。那杀气已成气候,像烧开的油锅,沾着就化。”
陈观被问得一噎,却还是望着火光。那些血色杀气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气里裹着的东西——断裂的农具、散落的布鞋、孩童的银锁……每一样都牵着段模糊的影子,是那些活生生的人最后的模样。
“师父说过,观气能知根源。”他忽然低声道,声音发颤,“若我能看透这杀气的根,是不是就能……”
“不可!”玄微子脸色骤变,伸手去拉他,“那是万千怨气裹着的杀性,你的‘空’接不住,强行观之会被反噬!”
可已经晚了。陈观盯着火光中心那团最浓的红气,逼着自己的意念沉下去,像要钻进那团气的骨头缝里。他想知道这杀气究竟从何而来,是天生的恶,还是被逼出来的狠?
起初没什么动静,只有越来越重的腥气往脑子里钻。接着,眼前的红气开始扭曲,像无数把刀在绞,刺得他双眼生疼。他听见了哭喊声,不是来自李家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马蹄声、惨叫声,还有铁器劈砍骨头的闷响。
“啊——!”
陈观猛地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温热的液体,是血。胸口的“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剧痛顺着血脉往四肢窜,他想喊,却只喷出一口血,溅在石台上,和露水混在一起,红得发黑。
倒下的瞬间,陈观觉得有人接住了他,是玄微子的手,带着熟悉的木珠凉意。可他抓不住,意识像被洪水卷走,猛地沉了下去。
黑暗里,他听见了水声,是黄河的浪涛声,比决堤那天更凶,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抬头一看,他正站在黄河中央,脚下的水却不沉,像踩在冰上。河面上飘着九道黑影,不是鱼,是龙,每一条都有数十丈长,鳞片黑得发亮,龙须像钢针,正用爪子互相撕咬。
“吼——!”
最左边的黑龙被另一条咬住了脖颈,鳞片纷飞,血混着河水翻涌,竟也是暗褐色的,和李家庄的杀气一个颜色。它挣扎着甩尾,拍碎了半面水墙,露出底下的河床,全是白森森的骨头,层层叠叠,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陈观吓得浑身僵硬,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些黑龙像是没看见他,只顾着厮杀,有的断了角,有的折了爪,却都红着眼,非要把对方撕碎不可。
河面上的血越积越多,慢慢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他忽然认出,其中一条黑龙的爪子上,缠着块破碎的铜牌,上面隐约有“百户”二字——像***腰间的那块。另一条龙的鳞片缝里,卡着半块窝头,是李家庄王老汉常吃的那种粗粮做的。
原来……它们不是龙。
陈观猛地想明白,这些黑龙,是杀气聚成的形,是乱世里的刀兵、饥饿、仇恨,是无数人命堆出来的凶性。它们在黄河里厮杀,是因为这河底下埋着太多不甘,太多怨气,催着它们争,催着它们斗。
“争吧……争吧……”
有个声音在耳边响,分不清是玄微子,还是黄河里的冤魂,“鼎只有一个,龙却有九条,不争,怎么活下去……”
鼎?什么鼎?
陈观想追问,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那九条黑龙忽然停了厮杀,齐齐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翻滚的血色,和***看他时一模一样。
他吓得尖叫,猛地往后倒,却坠入了更深的黑暗。
再次有知觉时,陈观觉得眼皮重得像贴了铅。耳边是玄微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层水:“……杀气入眼,伤及神魂……这孩子,偏要逞能……”
他想睁眼,却疼得倒抽冷气,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无数黑影在晃,像那九条黑龙的影子。
“水……”他哑着嗓子喊,嘴角尝到铁锈味。
一只碗递到嘴边,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灼痛感。他勉强睁开条缝,看见玄微子坐在榻边,脸色比纸还白,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打了。
“师父……”
“别说话。”玄微子按住他的肩,“你昏迷三天了,身子虚。”
三天?陈观心里一惊。李家庄的火……那些人……
“九龙……”他忍不住呢喃,“它们还在斗……”
玄微子的手猛地一颤,碗里的水晃出了些。他盯着陈观,眼神复杂得像深潭:“你看见了?”
陈观点头,眼前又闪过那些黑鳞和血河:“它们在黄河里厮杀,您说……那是鼎?”
玄微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观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声道:“那是‘九龙争鼎’,千年未现的凶兆。”他抬头望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可光线却透着股灰败,“天下的气,乱了根了。”
陈观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懂什么鼎,却知道“凶兆”意味着什么。李家庄的血还没干,那九条黑龙的影子就缠上了他,这不是结束,恐怕只是开始。
他闭上眼,铜针在怀里硌得更疼了。昏迷的三天里,那些黑龙厮杀的幻象反复出现,每一次都更清晰,仿佛要刻进他的骨头里。
玄微子说他伤及神魂,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那杀气一起钻进了他的“空”里,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而窗外的风,正带着北方的旱气,一点点往观里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