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冬天,陈默的爷爷走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陈默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回家。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陈默缩着脖子,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来。他太冷了,只想快点到家,喝一口热汤,烤一烤火。
但他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个噩耗。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的鸡叫声,也没有奶奶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陈默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堂屋。
堂屋里,奶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三舅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屋里还坐着几个亲戚,都是一脸凝重。
"奶奶?"陈默叫了一声。
奶奶抬起头,看到陈默,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出手,颤抖着抓住陈默的手:"默子,你爷爷……你爷爷走了……"
陈默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爷爷走了?怎么可能?上周他回来的时候,爷爷还好好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跟他讲小时候的故事……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昨天夜里,"三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睡着走的,没受罪。"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挣脱奶奶的手,冲进爷爷的房间。
房间里,爷爷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崭新的被子。他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微微上扬,仿佛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陈默跪在床边,握住爷爷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硬,像一块石头。他记得,以前爷爷的手是温暖的,粗糙的,布满了老茧,但握起来很有力。
"爷爷……"陈默的声音哽咽了,"爷爷,您醒醒,默子回来看您了……"
没有人回答。爷爷依然平静地躺着,像是听不到他的呼唤。
陈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把脸埋在爷爷的手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山上玩。那时候,山上有各种各样的动物,野兔、松鼠、野鸡、刺猬……爷爷教他辨认每一种动物的脚印,教他如何在森林里找到水源,教他如何用树枝和藤蔓做陷阱。
"默子,你看,这是野兔的脚印,"爷爷指着地上的一串小脚印,"前脚小,后脚大,呈三角形。野兔跑得快,但耐力差,追它的时候要快,但不能急。"
陈默蹲在地上,认真地听着,用小手比划着脚印的形状。
"爷爷,那我们能抓到野兔吗?"他问。
"能,"爷爷笑着说,"但得看运气。野兔机灵得很,不是每次都能抓到的。"
那天,他们在山上转了一整天,虽然没有抓到野兔,但陈默学到了很多知识。他知道了哪种蘑菇可以吃,哪种有毒;知道了哪种草药可以止血,哪种可以退烧;知道了如何在野外生火,如何辨别方向……
那些知识,是爷爷用一辈子的经验积累下来的,是他最宝贵的财富。而现在,这些财富随着爷爷的离去,永远地封存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爷爷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痛。
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跟他讲话的情景。那是上个月,他周末回家,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默子,"爷爷叫他,"过来,爷爷跟你说句话。"
陈默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
"爷爷,您说。"
爷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默子,你要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别忘了我跟你奶奶。"
"爷爷,您说什么呢,"陈默笑着说,"您和奶奶长命百岁,我怎么会忘呢?"
爷爷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陈默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默子长大了,"他说,"比爷爷强。"
那是爷爷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默跪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陪爷爷说说话,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忙学习、忙篮球、忙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默子,"奶奶走进来,扶起他,"别哭了,你爷爷走得安详,没受罪。"
陈默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奶奶苍老的脸。奶奶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背也更驼了。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奶奶,"陈默握住她的手,"您别难过,还有我呢。"
奶奶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村里的习俗,要守灵三天,然后出殡。陈默请了假,留在家里,帮忙料理后事。
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和邻居。大家帮着搭灵棚、准备饭菜、接待吊唁的人……陈默忙前忙后,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但每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坐在灵棚里,看着爷爷的遗像,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遗像上的爷爷,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慈祥的笑容。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陈默还记得,拍照的时候,爷爷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爷爷,笑一个,"摄影师说。
爷爷咧开嘴,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那张照片,成了爷爷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影像。
出殡那天,天空飘起了雪花。陈默捧着爷爷的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有亲戚,有邻居,有村里的老人,还有陈默的同学和朋友。
顾言也来了。他请了一天假,专门从学校赶过来,陪陈默送爷爷最后一程。
"陈默,节哀,"顾言走在陈默身边,轻声说。
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肿,嗓子沙哑,已经哭不出来了。
爷爷的墓地在村后的山坡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墓碑是花岗岩的,上面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陈默站在墓前,看着工人们把棺材放进墓穴,然后一铲一铲地填土。
"爷爷,"他在心里说,"您放心,我会好好念书,会出息的。我不会让您失望。"
土填完了,墓碑立起来了。陈默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白纱。
"爷爷,默子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您。"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墓碑,然后转身离去。
顾言跟在他身后,默默地陪着他。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陈默,"顾言突然开口,"你爷爷是个好人。"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村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他是个好人。"
他想起爷爷的一生。爷爷年轻时是村里的猎户,靠打猎为生。那时候,山里的动物多,爷爷经常带着猎枪上山,一去就是好几天。回来后,总能带回野兔、野鸡、野猪……让全家人饱餐一顿。
后来,政府禁猎了,爷爷就把猎枪交了上去,改行种地。他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父亲和三个姑姑,又帮着带大了陈默这一代。
爷爷的一生,平淡而朴实。他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这个家,给了子孙后代一个温暖的港湾。
"顾言,"陈默说,"我想跟你讲讲我爷爷的故事。"
"好,"顾言点点头,"我听着。"
两人站在雪地里,陈默开始讲述。他讲爷爷教他打猎的故事,讲爷爷带他去山上玩的趣事,讲爷爷教他辨认草药的知识,讲爷爷在火堆旁给他讲的那些古老传说……
顾言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他的眼眶也有些红,显然被陈默的故事感动了。
"陈默,"顾言说,"你爷爷虽然走了,但他的故事还在。只要你记得他,他就永远活着。"
陈默看着远处的山峦,点了点头。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寂静。两个少年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坚定。
那是2001年的冬天,陈默十七岁。他失去了最亲爱的爷爷,但也收获了更深刻的成长。他知道,人生就是这样,有相聚,也有离别;有欢笑,也有泪水。而他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时光,然后带着亲人的期望,勇敢地走下去。
爷爷,您放心,默子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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