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七十二峰,峰峰有别,各有规制。
主峰为宗门长老、核心弟子居所,殿宇巍峨,仙气萦绕,寻常外门弟子连靠近资格都无。内门弟子居于次峰,灵气充沛,居所雅致,自有宗门资源倾斜。
唯有外门弟子,尽数安置在外围低缓山峦,统称外门分院。
此地灵气远逊主峰内域,屋舍错落简陋,多是老旧石院木屋,依山而建,沿山道层层排布。虽入了仙门,在外门底层,依旧逃不开三六九等、弱肉强食的规矩。
柳承远领着队伍,沿着青石山道盘旋而上,穿过层层殿阁亭台,一路行至外门分院地界。
沿途往来皆是青袍外门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练拳演武,有的盘膝吐纳,有的彼此闲聊论道。人人步履沉稳,气息绵长,皆是引气入体的修行中人,眉宇间自带几分仙门弟子的傲气。
路人目光时不时落在陈砚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一身粗布麻衣,满身山野尘土,与周遭统一青袍的宗门弟子格格不入,一眼便能看出是刚从凡间招录上来的新人。
有人低声议论,神色间带着几分隐晦的轻视。
“又是西荒边陲来的乡野少年?瞧这衣着,怕是从没沾过半点灵气。”
“看模样年纪不大,就是不知灵根如何,能不能走得长远。”
“多半是平庸资质,混个外门名分罢了,难成气候。”
细碎话语随风飘来,陈砚置若罔闻,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大荒处处皆是人情冷暖,宗门亦不例外。捧高踩低,趋强凌弱,本就是世间常态,没必要放在心上扰乱道心。
柳承远对此也浑然不在意,径直带着二人走到外门执事堂。
执事堂乃是外门打理杂务、分配居所、登记弟子名录之地,几名灰袍执事端坐堂内,处理日常琐事,神情刻板,规矩森严。
见柳承远入内,堂内执事连忙起身行礼,不敢怠慢。
“见过柳执事。”
柳承远微微抬手示意免礼,开门见山:“此番西荒招录新弟子一名,名唤陈砚,归入外门名录,按规矩分配独居院落,登记造册。”
执事连忙取来弟子名册与玉牌,提笔登记,抬眼扫了陈砚一眼,见他衣着朴素,气息平平,又听是西荒来的新人,便随手随意一划。
“外门院落早已所剩不多,仅剩后山边角一处闲置旧院,便安排此人入住吧。”
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外门好的院落早被老弟子、有背景的弟子占尽,剩下的边角旧院,大多偏僻冷清,屋舍老旧,灵气稀薄,寻常新人若是性子软弱,住进去难免受周遭老弟子排挤欺负。
这般随意打发,已是外门不成文的规矩。
柳承远眸光微闪,瞥了那执事一眼,并未出言干涉。
他有意让陈砚从最底层磨砺,身处冷清旧院,远离纷争漩涡,正好适合他蛰伏藏拙,暗中修行。太过顺遂安逸,反倒磨不掉山野心性,经不起大荒风雨。
“便可。”柳承远淡淡颔首。
执事很快办好弟子身份玉牌,递到陈砚手中。玉牌温润冰凉,刻着青云纹路与弟子编号,是在外门行走、领取月供资源的凭证。
“持此玉牌,便可前往后山丙字旧院安居,每日晨昏可去外门演武堂听传基础功法,按月领取灵石、丹药月供,安分守己,莫要惹是生非。”
话语刻板,说完便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打理手头杂务。
柳承远看向陈砚,叮嘱一句:“入了青云,便守青云规矩。潜心修行,低调安身,莫要恃性妄为。往后修行之路,便全靠你自己了。”
他点到为止,并未多说半句额外关照。既是破格收录,便已是缘法,余下路途,只能靠陈砚自己一步步去走。
“晚辈谨记执事教诲。”陈砚躬身行礼。
柳承远不再多留,转身离去,化作一道淡影,消失在山道云雾之间。
两名随行青衫修士也自行离去,回归各自居所。
偌大执事堂前,只剩陈砚孤身一人,握着冰冷的弟子玉牌,立在人来人往的外门山道上。
从此,他便是青云宗一名寻常外门弟子。
前路无靠山,无背景,无熟人,唯有一身凡躯,一枚青石,独自在这仙门底层浮沉修行。
陈砚按着执事指点的路径,往后山丙字旧院行去。
越往后山走,周遭越发冷清,人烟稀少,远离外门核心喧闹之地。屋舍渐渐稀疏,林木愈发葱郁,山道荒草萋萋,少有人迹。
半晌过后,一座老旧石院映入眼帘。
院墙由粗陋青石堆砌而成,斑驳破损,爬满枯藤野草。院内一间木屋,木质陈旧,窗棂朽坏,院落里杂草丛生,灵气较之别处稀薄不少,偏僻孤寂,冷冷清清。
果然是被人挑剩下的边角冷院。
寻常新人分到这种院落,难免心生委屈怨怼,或是惶恐不安。
但陈砚见状,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安然。
越是偏僻冷清,越少人打扰,越适合他闭门潜修,以青石默默淬炼肉身,推演大荒道韵,不被世俗纷争所扰,正好合了他隐忍蛰伏的心思。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院内。
院中空地杂草遍地,角落生着青苔,透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荒寂。木屋虽旧,却还算完好,遮风避雨足矣。
陈砚放下肩上简陋行囊,简单收拾了一下院落,清理杂草,拂去木屋内的积尘。无过多物件摆设,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便足矣安身度日。
从此,这里便是他在青云宗的落脚之地。
安顿完毕,天色已然渐晚,暮色浸染山峦,青云七十二峰渐渐笼入朦胧夜色。
陈砚盘膝坐在木床之上,心神沉入丹田。
那枚无字青石静静悬浮,荒古道韵缓缓流转,源源不断牵引着青云宗周遭的天地灵气,渗入他四肢百骸,洗练皮肉筋骨,滋养经脉气血。
不用刻意吐纳,不用打坐练诀,只需静心静坐,便可日夜修行不辍。
三年蛰伏凡躯境巅峰的底蕴,在青云浓郁灵气加持下,越发稳固醇厚,只差一层薄如蝉翼的壁垒,便可顺势踏入锻骨境。
青石微微震颤,隐约又浮现那四句残念虚影:
大荒非真天,仙途皆棋局。
青石镇万法,凡躯逆苍穹。
字句晦涩,道韵苍茫,萦绕神魂,让陈砚越发疑惑这片大荒天地的本质。
仙门林立,修士辈出,难道都只是天道棋局里的棋子?那布下棋局的又是谁?青石又为何偏偏选中自己一介西荒凡童?
诸多谜团萦绕心头,却无从探寻答案,只能暂且压在心底,静待日后修为高深,机缘降临,再慢慢揭开大荒万古秘辛。
就在陈砚闭目潜修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嚣张戏谑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听说执事堂新来一个西荒乡巴佬,被分到咱们这片丙字旧院了?”
“哈哈,一个劣等凡根的山野小子,也配入我青云仙门?怕是走后门混进来的吧。”
“马坤哥,正好趁他刚来不懂规矩,咱们过去敲打敲打,教教他外门的规矩,省得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下,几道身影已然走到院门前。
为首一人身材壮硕,眉眼桀骜,面带倨傲,正是当初在落寒村便对陈砚心怀嫉妒的马坤。
自跟着宗门队伍入了青云外门,他便一直留意陈砚动向,得知被分到后山偏僻旧院,顿时起了找茬立威的心思。
在他看来,陈砚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山野孤儿,资质低劣,无背景无靠山,初来乍到,最好拿捏。正好借着打压陈砚,在周遭旧院弟子面前立威,也能泄掉当初测灵根时憋着的那口恶气。
身后跟着三名同院的外门老弟子,皆是一副看热闹、等着起哄的神情,满脸戏谑,眼神轻蔑。
马坤抬手,直接粗暴推开破旧院门,大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静坐木屋门口的陈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刁难。
“你就是那个从西荒落寒村来的新人陈砚?”
“到了青云外门,不懂规矩也就罢了,见了同门前辈,竟还敢安坐不动,一点礼数都不懂?”
言语间居高临下,俨然一副前辈训后辈的姿态,刻意找茬,故意刁难。
身后三名弟子也跟着附和起哄。
“就是,山野野小子不懂仙门规矩,得好好教教。”
“赶紧起身行礼,乖乖认个错,不然有你好受的。”
“外门可不是你西荒山村,由不得你放肆任性。”
几人目光戏谑,带着轻视与施压,只等着看陈砚窘迫低头、乖乖服软的模样。
院内气氛瞬间紧绷,隐隐带着一股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陈砚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平静无波,淡淡看向闯入院中的几人。
神色不起波澜,无半分慌乱,也无半分怒意,只是静静看着几人嚣张跋扈的模样。
大荒人情如此,宗门亦是这般。
总有人恃强凌弱,仗着入门早几分,便想欺压新人,立威耍横。
一味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隐忍有度,亦需立住自身底线。
他本想低调蛰伏,无心与人争强好胜,可既然有人主动上门寻衅,那便索性立住脚跟,免得往后日日被人骚扰,不得安宁。
暮色下,少年静坐院中,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的气度。
一场外门旧院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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