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漫覆青云七十二峰。
山峦隐入沉沉昏霭,云海敛尽白日霞光,唯有零星殿宇灯火疏落,点缀在苍莽群山之间,宛若星河坠落在人间仙山。
后山丙字旧院,更是静得孤绝。
周遭林木环抱,荒草掩径,远离外门喧闹人潮,听不到演武场的呼喝,也无同门往来闲谈之声。唯有山风穿林,簌簌作响,夹杂着远处兽鸣虫语,透着大荒深夜独有的苍凉与静谧。
白日马坤一行人寻衅被无声震慑,狼狈退走之后,这片偏僻旧院便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周遭居住的外门老弟子,都暗自记下了新来的这名西荒少年。看似沉默寡言,气息平平,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底蕴,惹不起,也看不透,索性远远避开,互不招惹。
院中尘嚣尽散,只剩月色如水,洒落在青石院墙、朽木屋檐之上,清辉淡淡,笼罩满院清冷。
陈砚盘膝坐在木屋门前的青石板上,身姿端正,闭目凝神,浑然不受外界夜色与风声惊扰。
白日一番小小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凡尘微尘,掀不起道心半点波澜。
他自小孤居西荒山野,早已习惯独处守静,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性。此番入青云,所求从不是争强好胜、耀武扬威,只是借仙门浓郁灵气,借宗门安稳一隅,蛰伏潜修,打磨自身凡躯,参悟青石道韵。
心神沉入丹田之内。
那枚无字青石静静悬浮在气海中央,青灰斑驳,古朴无华,不耀灵光,不显异象,仿佛一块寻常顽石,亘古沉寂。
可唯有陈砚知晓,这石中藏着荒古纪元的天地本源,载着颠覆大荒格局的无上秘辛。
神魂微动,青石便自行运转起来。
一缕缕微不可察的荒古道韵自石身漫出,化作丝丝缕缕的灵气洪流,牵引着青云山间游离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涌入陈砚四肢百骸、经脉血肉之中。
灵气入体,温和醇厚,不躁不烈,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洗练皮肉,淬炼筋骨,滋养气血本源。
换做寻常修士,想要引气入体、打磨肉身,需按功法吐纳,依诀周天,日夜苦修,耗费数年光阴,还需丹药辅基、灵气宝地加持,方能艰难往前踏出一步。
可陈砚有青石傍身,完全跳出了大荒修行的固有框架。
无需刻意打坐,无需恪守功法,无需丹药堆砌,只需静心静坐,天地灵气便会被青石主动牵引而来,润物无声,日复一日夯实道基。
三年凡躯境巅峰的积淀,早已浑厚到极致,肉身筋骨坚凝如铁,气血沉厚如渊,只差最后一层天道壁垒,便可冲破桎梏,踏入真正修士的第一道大境——锻骨境。
今夜月色清和,山间灵气尤为充盈,又无外人打扰,正是破关入境的最好时机。
青石流转的道韵越发深沉,牵引的灵气也越发磅礴,如同溪水汇河,冲刷着陈砚周身经脉关隘。
肉身之内,筋骨发出细微的嗡鸣,每一寸皮肉都在灵气浸润下悄然蜕变,杂质被层层涤荡,肌理越发凝练紧致,气血奔涌如大江潜流,潜藏在躯壳深处。
时间缓缓流逝。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清辉洒满院落,山林风声渐息,天地间一片寂然。
陈砚周身渐渐笼罩一层淡淡的朦胧白气,那是灵气入体太过浓郁,溢散而出形成的气雾,萦绕周身,缓缓流转。
他依旧不动如山,神色平静无波,呼吸悠长匀净,与天地灵气同频共振。
不知过了多久。
轰然一声无形壁垒在体内悄然崩碎,无声无息,没有惊天异象,没有灵光冲天,唯有肉身之内一阵通透舒畅之感蔓延全身。
凡躯境巅峰那层禁锢已久的瓶颈,就此轰然打破。
突破,锻骨境!
刹那间,周身筋骨再度淬炼升华,强度、韧性、爆发力尽数暴涨数倍,五感越发通灵,目可辨夜色毫厘,耳能闻山林十里细微动静,周身气血圆融无碍,流转自如。
若是此刻再遇白日的马坤,陈砚只需一根手指,便可轻易将其镇压,根本无需动用青石气场震慑。
可他依旧收敛所有气息,不泄半点修为波动,外人从外表看去,依旧只是一个气息平淡、毫不起眼的山野少年,看不出丝毫修行突破的迹象。
这便是无字青石的玄妙。
助你破境成长,替你隐匿气机,屏蔽天道窥探,遮掩自身底蕴,不让大荒天地、宗门高人轻易勘破根脚。
突破之后,青石并未停下运转,依旧缓缓牵引灵气,继续打磨锻骨境初期的肉身根基,不留下半点虚浮隐患,把每一分境界都夯实到极致。
陈砚心中了然,暗生感慨。
大荒以灵根定尊卑,以资质论前程,世人终生被灵根桎梏,被天命摆布。
可自己得此无字青石,便是跳出棋局之外,不受灵根束缚,不被天道限定前路。
那四句谶语再度在神魂深处隐隐浮现:
大荒非真天,仙途皆棋局,青石镇万法,凡躯逆苍穹。
越修行,越感悟,便越觉得这短短四句话藏着无尽天机。
这片大荒,当真只是天道布下的一盘大棋?
仙门、王朝、天骄、凡俗,皆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布棋者是谁?
青石又为何独独选中自己一介西荒凡童?
无数疑团萦绕心头,如云山雾绕,看不真切,摸不透彻。
陈砚知道,如今自己修为尚浅,眼界太低,底蕴不足,即便有心探寻真相,也无从着手。
唯有沉下心性,一步一个脚印修行变强,踏遍大荒五域,闯上古秘境,入禁地遗迹,待到自身修为足够高、眼界足够广之时,方能一点点拨开迷雾,窥见大荒万古背后的惊天隐秘。
思绪收敛,再度静心打坐,任由青石自行淬炼肉身,稳固刚突破的锻骨境修为。
月色西斜,夜色渐阑。
不知不觉,已是临近拂晓。
就在这时,丹田内的无字青石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一缕极淡极淡的古朴道韵悄然飘出,越过木屋,越过院墙,朝着青云宗后山更深处遥遥感应而去。
陈砚心神一动,敏锐捕捉到了青石的异样。
他凝神顺着青石感应的方向探去,只觉后山幽深林海深处,隐隐藏着一股古老、沉寂、沧桑无比的气息,似上古残痕,似岁月遗迹,被大阵隐没,被山林遮掩,寻常弟子根本无从察觉。
唯有他的无字青石,能跨越距离,隐隐与之共鸣感应。
青云后山……竟藏着上古遗迹?
陈砚眼底掠过一丝沉吟。
青云宗立宗千年,底蕴深厚,七十二峰之间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传承。寻常外门弟子不得深入后山禁地,只能在外围活动,自然无缘得见。
而自己的青石偏偏生出感应,说明那片山林深处,定有荒古遗存、道统残迹或是奇珍异宝。
眼下自己初入外门,修为只是锻骨境初期,宗门规矩森严,后山禁地不得擅闯,贸然探寻只会惹人怀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暂且记在心底,静待日后修为渐高、身份渐长,寻得合适契机,再悄然前往后山一探究竟。
想通此节,陈砚便不再分心,重新收摄心神,安稳打坐。
拂晓将至,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天边微光破晓,洒落青云群山。
山间灵气越发浓郁,晨起修行的外门弟子渐渐多了起来,演武场传来隐约的练拳吐纳之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砚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清澄明净,气息内敛无痕,周身看不出半点突破境界的异象。
一夜静坐,悄然破境,稳固根基,还无意间探查到青云后山隐藏的上古秘痕。
身处仙门底层偏僻旧院,无人关注,无人打扰,正好适合他这般藏锋敛锐、暗中蛰伏。
他依旧是旁人眼中那个资质低劣、无依无靠、沉默寡言的西荒少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凡躯早已蜕变,锻骨已成,青石在身,道心稳固,前路已然铺开。
青云只是起点,大荒才是归途。
待他在外门沉淀足够,修为再做突破,便要一步步走向内门,走向宗门秘境,走出青云群山,踏入茫茫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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