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如流水般冲刷而过,寒流已经消散,明州又回归从前闷热的天气,林野所在的老城区仿佛旧摆钟一样,慢慢的,重重的,重复着一样的生活,好在他不一样,他最近在网上听了好多人的故事,帮不少人起卦解惑,收获了别样的成就感,当然就是这收入起伏不定,让他有了设置卦金的想法……
今天和往常一样,忙完早高峰林野就蹲在后巷洗碗或剥蒜,后巷的泔水味混着劣质洗洁精的气味,潮湿得能拧出水。林野蹲在路灯下,指甲掐进蒜皮,发出“嘶啦”的轻响。老于说手不能闲,心才能安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私信,头像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眼神里是学生气的执拗和藏不住的疲惫
“道长,我是朋友介绍来的,都说你算得准,我想求一件事,但我目前没钱,能不能先欠着?”
林野停下手,用沾着蒜皮碎屑的手背蹭了蹭屏幕
“说”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然后涌出一大段文字
“……我姓许,土木工程大三,在考研,宿舍六个人,五个签了中字头的单位,就我一个还在图书馆死磕,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保安赶人才走,他们聊薪资聊未来,我插不上嘴,只能戴上耳机,其实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道长,我并不怕失败,我怕考不上之后,别人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你看,他那一年,全都白费了……”
月光很冷,流过屏幕,林野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想起高中同桌赵宇,考试前抓着他的手鬼哭狼嚎:“野哥,给我算算这次数学及不及格!”
那时候,算命是游戏
现在,屏幕对面这个人,是在溺水
林野摸出三枚硬币,蹲在月光底下丢了六次,正正反,反反正,正反正
“能上岸,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别在图书馆啃面包了,去食堂吃顿热的,每天至少一顿”
对方沉默望着桌子边上啃了一半难以下咽的面包
“我啃面包这事也在卦象中?”
林野自顾自的继续说“卦象说积因必结果,就算上不了岸,学进去的东西也不会消失,你背的政治、做的数学题、翻烂的专业书,这些东西都在你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小许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又发消息“通过的概率是多少……”
林野剥完最后两颗蒜,站起来拍拍裤子
“脱去枷锁,方见真我!”
对方没再回话,似乎认真思考去了……
这些日子求他算卦的人越来越多,这一切追溯于最早那个豆瓣找猫的姑娘,她把林野推给了大学里的同学群;群里合租闹矛盾的女生又推给了考研论坛;帖子再转到微博,被面试穿蓝衬衫的姑娘看到,面试通过以后发了条“感谢微博上的那个野半仙”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人就多了
人一多,问题就杂,大三的、大四的、刚毕业的,问的也不是升官发财,全是些琐事,跟在别处不好意思开口或懵懂的想法
有个女孩问他该不该跟男朋友分手,说对方总是不回消息,自己每回提出来对方都说“你想多了,自己在忙”林野这回卦都没起
“你没多想,一段感情中超过三次不给出就是淡了”
女孩隔了半小时回:“分了,哭了,释怀了”一连串的哭脸……
还有个问他该去外省闯荡还是留在老家考公的,林野起了卦说留,对方却反问你是算到我去外省没出路了吗?我更想去外省
林野皱眉打了又删,最后回:“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你若心意已决,那就去吧,人定胜天!”
他想起自己高考完离家出走,一个字没留就上了去明州的火车,他没有什么资格替别人的决心打包票
定价的事就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
林野之前一直是“随缘打赏”——有人给五块,有人给二十,有人发个红包封面一分钱没有,还有人寄来一箱干脆面
老于帮他收过一次快递,拆开一看是箱香辣味干脆面,让老于以为林野喜欢吃这个,有次买烟的时候还帮他带了一包干脆面
但也有真金白银的,有个算过工作运的女生跳槽成功,一口气打了两百,附言说“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原来的公司受气”
林野看着那两百块发呆,两百块,他在好运来洗一个天的碗都赚不到
他把这段时间的打赏记录拉出来算了个平均数,大概在二十块上下
那就二十吧,差不多够在好运来吃三盘蛋炒饭,够给老于买一瓶止咳糖浆,攒一攒等于一天工资了
他给这个价格想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写在微博简介里:
“二十块一卦,蛋炒饭管饱,卦也算对,随缘打赏”
如此日子过得平淡,踏实,有时候遇见不给卦金的,他也不恼不问,当做善事了
可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价格,却招来了同行——玄机子
那还是一个下午,林野正蹲在后门帮老周头拧三轮车的轱辘
老周头是他几个月前在巷子里认识的拾荒老人,七十出头,佝偻着背,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中山装,林野刚来那阵子,在巷口碰见他修车链子,链条卡进了齿轮缝里,老周头用手指去抠,抠了半天抠不出来,林野回后厨找了把钳子,卡住链条往外一拽就出来了,从那以后两人每次碰见都会聊两句,老周挺喜欢这个不嫌弃自己的年轻人
今天老周头的三轮车轱辘松了,推到后门的时候整个轮子都在晃,林野趴在地上拧螺丝,老周头蹲在旁边递烟,林野不好意思接他的烟就摆摆手说不抽,老周头又别在耳朵上了
拧紧之后林野转了两圈轱辘,咯噔声没了,老周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手艺,以后有钱了就算不开快餐店,也能开修车铺”
林野没接话,之前在好运来后厨什么坏了都是老于修,自己看着,灶台、水管、卷帘门,后来自己也上手修,修着修着就会了
“这些店都不挣钱啊……”
老周头愣了一会,然后笑呵呵的点头喃喃着:也是也是奥,挣大钱好,挣钱好啊……虽然老周头是笑着说的但总一丝丝落寞的感觉给到林野
他把手伸进车斗里翻了半天,翻出几颗水果糖,糖纸已经皱了,上面的橘子图案褪得只剩轮廓
“超市老板娘给的,快过期了,你拿着吃,上次帮我修车链子,这次又拧轱辘,我这把老骨头可没钱给你啊”
“这是什么话,人人都献出一点爱,社会才说美好的人间嘛”林野说着说着唱了起来,把老周头逗得呵呵直笑
林野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糖太甜了,是老式水果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法,他把剩下几颗揣进夹克内兜里,等老周头推着车走远了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就是这时候,玄机子的电话来了
林野看着手机上那个金色罗盘的头像,想起来前几天这人主页看过自己的主页——粉丝两万多,简介上写着“梅花易数第十三代传人”置顶收费一卦一百八
他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像盘了多年的老核桃“微博上那个‘野半仙’?”
“……是”
对方像是确认了猎物,发出一声轻哼:
“年纪轻轻的不怕这泄露天机落得三缺五弊?”
林野没搭理,说到底他还是怕的,可冥冥之中给他的感觉是算命这事缠上他了,天机主动授予他可泄露的权利,就冲自己入行数月仅算失一卦的战绩,这不是天赋是什么?或许自己是紫微星下凡呢,哈哈哈,如此想着林野神情愈发飘飘然都快忘记电话另一头还有个玄机子
“你那个二十块一卦的定价,是认真的?”对方见林野半天没回复直接开门见山
“认真的”
“呵”玄机子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却没半点笑意“小兄弟,你不懂规矩啊,咱们这一行,没递过拜师帖,没上过香火,那就是孤魂野鬼,没根的萍,你这样无门无派就敢出来开张,已经是犯了大忌,现在还定一个二十块的价……你这是在砸所有同行的饭碗,明白吗?”
“泄露天机要付出代价,你定二十块钱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巷子里起了风,吹得对面墙上撕烂的出租广告哗啦啦地响,林野淡漠着听着玄机子口若悬河
“你把‘道’弄得这么廉价,是在告诉所有香客,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一文不值,小子,我问你,你自己要是都不信你这卦值钱,凭什么让别人信?”
林野沉默着,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找过他的人,找猫的姑娘,考研的小许,合租闹矛盾的女孩……他们的“信”,从来不是因为价格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二十块”他说“在我这儿,能买三盘蛋炒饭,管我一天的饱饭”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秒
“我只是负责提醒,你道行太浅,我劝你好自为之”
“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林野呵呵一笑给玄机子发了一条私信:“我为你求了一卦上乾下坎,近日你会因钱财与人争吵,贪则失,要注意哦…… ”
玄机子看着来信狠狠皱眉暗骂:“赤裸裸的挑衅……”
傍晚林野去废品站卖店里的纸板,正碰上老周头也在卸货
他今天收来的纸板比平时厚一倍,摞在车斗里像座小山,林野帮他从车上往下搬,搬到第三捆的时候,废品站老板从秤台那边走过来
“今天纸板降了,一毛”
老周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昨天还一毛五,今天怎么就一毛了?”
老板指了指身后,废品站院子里纸板堆得跟城墙似的
“你自己看,今天来了多少纸板,供过于求,懂不懂?”
老周头显然不懂什么供过于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他没有把纸板搬回车上去,而是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货——纸板全是干的,没有浸过水的痕迹,没有发霉,叠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用橡皮绳扎了两道
他检查完了,站起来说了句让林野忘不了的话
“我这纸板是干的,比别人的都好,你今天不收这个价,我推回去明天再来,我不着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砍价,像是在说一个事实,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摞纸板,最后按一毛三一斤收了
老周头乐呵呵的接过钱数了一遍,折好放进中山装内兜里,对林野说:
“走,请你吃水果糖”
老周头总是笑呵呵的,心态出奇的好,或许是他活得通透吧,不为一时的落差犯难,只要自身的价值还在,总会有发光的时候,不着急的……
之后几天,老周头的三轮车没再出过毛病,但他膝盖上的老伤犯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先用双手撑住车把,把重心挪到右边,再迈左腿
林野看在眼里,问了一句,老周头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天冷就犯,可这才刚到九月,还没到秋分呢
有天傍晚收工前,老周头推着三轮车来好运来后门,不是来收纸板的,是来送东西,他从车斗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劳保手套,新的,还没拆封
“工地门口捡的,不知道谁掉的,我看你洗碗的手都起皮了,以后干粗活的时候戴上”
林野接过来看了半天
“周伯你这哪是捡的,这包装都没拆”
“工地门口”
老周头摆了摆手已经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巷子里拖了很久
林野把手套揣进夹克内兜里,里面还放着老周头之前给的水果糖,糖纸和包装袋在口袋里互相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隔天老周头没出现在巷子里,林野没在意,以为他是腿疼在家歇着,又过了两天,老周头还是没来
这天晚上收工后,林野把最近接的卦整理了一遍
他打开玄渊阁的“吾之卦辞”一条一条往回翻,考研的小许,分手的女孩,考公的男生,面试穿蓝衬衫的姑娘……他在备忘录里拉了个简陋的表格,准的旁边画勾,不准的画叉
画完之后他盯着表格看了好一阵,发现三个规律:
陌生人的卦比熟人更准
别人的事比自己的事更准
越笃定算的越准……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备注:卦象靠的不是玄学,是我说话时有多确定,应了那句心诚则灵……
还有几件有意思的事:玄机子又来私信劝林野涨涨价,他那天随手调侃玄机子算得卦都灵验了,玄机子认为他有这实力还定这么低实在有点卷同行了,说完甚至给了林野一些扩充业务面的途径表示诚意,但他笑笑没搭理对方
还有在收工前,老于在灶台前擦他那把菜刀,刀刃上沾了水,他拿干布一点一点蹭干净,动作很慢,和以往一样,擦完之后他对着灯管照了一下,刀面上反出一道细小的白光,晃了一下就没了
“你那三枚硬币”老于把菜刀放回刀架 “是用来算卦的?”
林野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剥最后一颗蒜,手指头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老于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从来不在店里掏硬币,每次都是等老于走了以后才蹲在后门偷偷丢
老于没看他,自顾自地把擦刀的干布叠好放在灶台角落
林野低头假装忙,自己的秘密突然被人搬出明面上来讲换谁都不知所措
“就是帮人找东西,猫丢了往哪找,搬家往哪个方向搬,面试穿什么颜色,就这些”说完还把硬币掏出来给老于看看,他不是有意对老于隐瞒,只是这事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十八岁的神棍,帮人算命能算准?更像是骗子吧
老于沉默了一阵,后厨里只有抽风机的嗡嗡声,和隔壁巷子传来的麻将馆洗牌声
“你帮人找猫,收钱?”
“二十块一次,随缘,不给也行”
老于把灶台上的油渍又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停下来
“你老周伯的膝盖,你是不是也想给他算一卦?”
林野没说话,他确实想过,且不止一次,每次看见老周头拖着左腿推三轮车,他心里都堵得慌,但他没算,不是因为不想算,是他怕,怕算出来的卦象说能好,结果没好;更怕卦象说不能好,而他除了拧拧轱辘什么都做不了……
老于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这孩子心事重,有些事想算就算,但有一条——算对了别觉得自己能掌控生死,算错了别觉得是你害了他”
“像你说的什么宿命论一样,人这一辈子命数都是定好的……”
他把烟盒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抽了一根递给林野:
“你这门手艺我不懂,但我相信你一定帮了很多人,那些人都谢你,就说明你没走歪,没走歪就别怕,要记住,帮人可以,没帮成也不要过意不去,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野接过烟,凑着老于的打火机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月光里,这也是老于教他的
老于没问他高考那年发生了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从来不给自己算,他只是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扔进墙角那个越来越深的凹坑里,站起来拍拍裤子:
“早点回去,明天黄豆别泡晚了,这些天你总是精神不好,黄豆泡得晚……”
老于就这么像父亲一样关心自己,明明林野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还是在老于的观察中暴露了……
林野往出租屋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于还蹲在后门口,手里又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像一棵被风刮了三十年还是站在原地的老树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去,蹲在离老于不远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舔着爪子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兜里,摸到老周头给的水果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
月亮很亮,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老周头给的那双劳保手套还在他兜里,糖纸和包装袋互相蹭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明天还会第一个到店,把黄豆泡上,把水烧开,得早点睡,早点起
要是老周头明天还不来巷子,他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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