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野蹲在后门口剥蒜的时候,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咯噔声
三轮车轱辘碾过石板路,一颠一颠的,从巷口慢慢挪过来,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站起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老周头推着那辆破三轮车正往这边走,车斗里空空荡荡,什么货都没收,但人还在
林野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落了下来
他把蒜和碗往旁边一搁,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三步并两步迎上去,走得急,脚下踢翻了一个空花盆,他也没顾上扶
“周伯!”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都大,吵的巷子里传出回音“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去废品站问了两次,老板都说没见你,差点去你老房子那边找了”
老周头把三轮车停在后门旁边,撑着车把慢慢坐下来,那辆三轮车他推了十来年,车把上的漆早磨没了,露出底下被汗浸得发亮的铁管,他屁股刚挨上车座,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似的往下一塌
“没事没事”他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揉皱的报纸“就是前两天着了凉,在家躺了两天,唉,老了,身体不中用了,这天气还没入秋呢,我这把老骨头就先扛不住了”
他的声音比以前哑,嗓子里像含着一口没咳出来的痰,说完又咳了几声,整个人都跟着抖——不是干咳,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扯的那种湿咳,呼噜呼噜的,听着让人难受,林野转身去店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老周头勉强挤出笑伸手接过,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指甲盖上一层灰,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捡废品落下的,杯子里的水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你这得去医院看看”林野蹲下来“别老说歇两天就好了”
他伸手去卷老周头左腿的裤管,老周头想挡,没挡住,裤腿卷上去,膝盖还是肿的,跟上次帮他修车轱辘时一模一样,林野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能感觉到积液在皮肉下面滑动,软塌塌的,像灌了水的塑料袋,比前几天更严重了
林野皱眉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天一凉就犯”老周头把裤腿放下来,动作很慢,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卷了好几下才把裤腿拉平“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歇两天就好了”
他喝了口热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行,不想拖累年轻人”
“你儿子知道吗?”林野抬起头“腿都肿成这样了,他们也不来看看?”
这话问得有点冲,林野平时跟老周头说话都是笑嘻嘻的,今天没忍住,老周头捧着杯子暖手,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缺了牙的嘴咧得很开,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声音放得很轻
“他们忙,不麻烦他们,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我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别给他们添乱”
“那谁照顾你?”林野嗓门大了,声音在巷子里弹了好几下“你一个人躺在老房子里,发着烧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谁照顾你?”
老周头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林野,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拍了拍林野的胳膊,他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拍在胳膊上像一片树叶落下来
“你这孩子,比我那俩儿子还操心”他笑了笑“我这不还能推车吗,能推车就能养活自己,不拖累年轻人,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后的本事了”
林野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刚才没剥完的那颗蒜,蒜被他攥得发热,蒜皮嵌进了指甲缝里,他想起上次在废品站,老周头跟老板说“我这纸板是干的,比别人的都好,你今天不收这个价,我推回去明天再来,我不着急”那时候他觉得老周头特别硬气,对自己的东西有底气
可如今他只对“不拖累别人”这件事还有点底气……
老周头坐着缓了一会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撑着车把站起来,动作很慢,先把重心挪到右边,左手撑着车把,右手扶着膝盖,一点一点往上撑,站起来之后他喘了两口气,笑了笑说:“坐久了腿更僵”
他说今天虽然腿疼但废品站还是得去,不去就没饭吃。
林野知道拦不住他,这老头推了十几年三轮车,刮风下雨都没停过,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上结冰,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爬起来拍拍雪继续推,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废品站门口,腿上青了一大块。老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路滑,没站稳,想来就是这样留下的病根……
林野帮他把三轮车推到巷口,老周头撑着车把慢慢往前走,左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先用双手把重心挪到右边,再迈左腿,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石板路上一点一点变小,拐进另一条巷子,被老房子的阴影吞没了
林野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直到那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用尾巴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唉……”林野无能为力的叹了一口气
“你也饿了?”
猫仰着头看他,黄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只猫在巷子里混了好几个月了,谁家有剩饭就蹭谁家的,活得比谁都明白
回到后厨,老于在灶台前切土豆丝,刀声又快又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跟心跳似的,稳稳当当,林野走到水池边洗手,余光扫了一眼案板旁边的垃圾桶——里面有好几根切断的土豆丝
?
老于也会切断土豆丝?他闭着眼都能把土豆丝切得能穿针,粗细均匀,长短一致,下锅一炒,根根分明,今天怎么断了好几根
林野没说话,继续剥他的蒜
老于把切好的土豆丝扫进盆里,用清水泡上,他转过身来拿炒锅,系围裙带子的时候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歪了,他解开重新系
“你那硬币千万别在你老周伯面前掏,避着点”老于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了三分
“老一辈活到最后了很迷信这个,不晓得他注没注意过你抛硬币,但你不要给他这个执念,对你和他都不好”
老于把炒锅架在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珠迅速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老周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这几年每到了天转凉的时候,邻里邻居们都觉得他熬不过去,但他总硬挺了过来,也不和儿子们说,就自己熬”老于往锅里倒了油,油面慢慢荡开“你要是给他算了,无论结果好坏,你和他心里都不好受……”
林野剥蒜的手停了,蒜皮从指缝间往下掉,落在裤子上,又滚到地上,他想起老周头刚才说“不拖累年轻人”时的表情,跟上次在废品站说“我不着急”一模一样——笑呵呵的,不抱怨,不诉苦,原来他的底气从不是给自己用的
林野把那几瓣剥好的蒜放在碗里,又拿起一颗新的,指甲抠进蒜皮,用力一剥,蒜皮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忽然老于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他把炒锅里的油倒出来,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微信消息,他看的时间很短,大概只够读一行字,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灶台边上
他继续炒菜,往锅里重新倒油,等油温上来,下蒜末,翻了两下,下土豆丝,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土豆丝在油里跳,但林野注意到他空闲的时候——菜在锅里焖着的那一两分钟——他会走到后门口站一会儿,点上根烟,抽两口,掐了,过一会儿又走到后门口,又点一根,又抽两口,又掐了,烟头丢在墙角那个被烫出凹坑的地方,积了一小撮烟灰
有一次吴老板从前面传菜口喊他两声,他才听见,吴老板探进头来说:“老于你最近怎么了,成天魂不守舍的”老于说没事,转身回到灶台前,把那盘土豆丝盛出来,吴老板端走之后不到两分钟,又端着盘子回来了
“你自己尝尝”
老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忘放盐了
这在老于身上从来没发生过。他炒菜三十年,放盐的时机和分量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汤菜什么时候放,炒菜什么时候放,红烧什么时候放,全是肌肉记忆,不用过脑子,忘放盐这件事,跟切断土豆丝一样,以前从来没有过
老于怎么了?林野不禁心里犯怵,不仅犯这些低级错误,连教训自己的语气都比以往更沉重……
老于重新把土豆丝倒回锅里,加了盐,翻炒几下,锅铲在锅里刮了两下,声音有点重,吴老板站在传菜口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端着菜走了
中午高峰期过了之后,后厨安静下来,锅灶还冒着热气,油烟机的余音在头顶嗡嗡响,老于让林野去巷口买瓶生抽,林野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没什么人,阳光斜斜地打在西边的墙上,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打盹,尾巴垂下来,偶尔甩一下,林野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正好有个姑娘从画材店里出来,她背着画板袋,手里拎着刚买的几管颜料,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林野
两人在巷子里左右晃了两下,都往左让,又都往右让,最后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不好意思”她说。
林野很快认出了她——之前站在橱窗里挑颜料的就是这张脸,那次她举着一支钴蓝色的颜料对着光看,侧脸被光照得轮廓分明,今天她没扎头发,碎发垂在耳边,手里拎着的颜料袋子里有一支钴蓝色的,跟上次那支一模一样
她侧身从林野旁边绕过去,往好运来的方向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巷子尽头那几棵老梧桐拍了一张,梧桐叶子刚开始黄,边缘泛着金,她拍完继续往前走,画板袋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
林野拐进小卖部,跟老板说:“一瓶生抽”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问:“老抽还是生抽?”
“生抽”林野接过来看了看瓶身“上次买错了,我师父念叨了我三天,炒菜放老抽,颜色跟酱油拌饭似的”
老板笑了,说老于有你这小徒弟还真不枉了手艺,林野笑呵呵的付了钱往回走
回到后厨,推开门,油烟机的余音已经停了,灶台上的火关了,抽风机也不转了,整个后厨安静得不正常,林野默默的把生抽放在调料柜里
平时这个点老于都在备晚餐的料,切菜声和油烟声从早到晚没断过,可现在不在灶台前
如此一反常态,于哥肯定有事!
林野一路寻找到后厨,看见他就坐在角落那张旧凳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的背微微弓起,肩膀往下塌,攥手机的姿势像是在攥什么重要的东西
“于哥……”林野默默的唤了一声
老于没抬头,他只是把手机熄了屏
“呃……生抽买回来了,然后厨房没看见你所以来找找你……”林野把想说与想问的话咽进肚子里
“嗯,我这就回厨房”老于语气很淡,不是以往的那种漠然,而是一种失去力量的无奈
林野看着老于路过自己的身边,沧桑的萧索感袭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同样提醒他必须要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
“于哥!”林野一把拉住老于的手并眼神坚定的看着对方
“我想给你算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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