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蹲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二十块，已经捏了五分钟了
不是舍不得，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挑五花肉
老于今天早上破天荒没在后门口蹲着抽烟，林野到了好运来，卷帘门还锁着，刚要掏钥匙，手机震了一下，老于给他发短信了——这是老于第一次给他发短信，内容就两行：
“今天你自己去买菜，五花肉挑肥瘦相间的，三层肥两层瘦，太肥了煸不出油，太瘦了发柴，青椒要手掰，别用刀切，蒜苗要新鲜的，叶子别发黄，买完回来我教你回锅肉”
林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老于从来没打过这么多字，他想象老于戴着老花镜、一根手指头戳屏幕的样子，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老于今天让他自己去买菜，不是帮他买，不是带他去买，是让他自己去，这等于是在说：你可以出师了，至少在买菜这件事上
菜市场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买菜的大妈们拎着塑料袋在摊位之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卖鱼的在水泥台上宰鱼，刮鳞的声音唰唰响，鱼血顺着台面流到地上，混在水渍里，卖菜的大叔把一筐土豆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最上面一层滚落了好几颗，有个小男孩蹲在旁边帮忙捡
林野绕过满地菜叶和水渍，找到肉摊
肉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林野站在摊前犹豫，直接问：“小伙子要什么？”
“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那种”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不像常来菜市场的，他拿刀指了块肉：“这块，肥瘦刚好，皮也薄”林野学着老于的样子伸手捏了一下——肉有弹性，肥肉部分紧实不松垮，瘦肉纹理清晰，他其实不太懂，但手感跟上次老于教他挑肉时摸到的那块差不多
“这个多少钱？”
“二十五”
“二十行不行？”
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刀往案板上一剁：“你第一次来买菜啊？“
林野老实点头，老板摇头叹气，把肉往秤上一放：“二十三，最低了，你这小伙子连价都不会砍，以后怎么娶媳妇”
林野付了钱，把五花肉装进塑料袋里，心想老于要是在这儿，大概会跟老板砍到二十块，然后回头跟他说“买菜跟切菜一样，该省就省”
买完肉他又去菜摊挑蒜苗，蒜苗倒是好认——叶子翠绿、根部白嫩、没有黄叶的就是新鲜的，他蹲下来挑了好几根，卖菜的大妈夸他眼力不错
“是我师父教的”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师父这个词他从来没当老于的面叫过，平时都是喊于哥，但刚才脱口而出的时候一点都不别扭
“那你师傅很厉害呀”
林野没做声默认了这个事实
大妈把蒜苗装袋递给他，他又挑了几个青椒，挑完之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往好运来走
回到店里，老于已经到了，他正蹲在后门口喝豆浆，豆浆是巷口大妈那儿买的，塑料袋装的，他用牙咬开袋口往嘴里倒，一滴都没漏出来
看见林野拎着塑料袋走过来，老于把豆浆袋子放下，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
“五花肉挑得还行，蒜苗也够新鲜”他拿起一个青椒翻了个面，“但是这个蒂有点烂，下次挑的时候看仔细点”
林野凑过去看，确实有一小块烂的，他当时只看了椒身，没看蒂头
“那这个还能用吗？”
“把烂的切掉就行，不浪费”老于把青椒放回袋子里，站起来拍拍裤子“进屋，教你回锅肉”
林野跟着老于进后厨，老于把五花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才开始切
“回锅肉关键在'回锅'，肉要先煮再炒，煮的时候加姜片和料酒，煮到筷子能插进去就捞出来，切薄片——越薄越好”
他把五花肉放进冷水锅里，加了几片姜和一小勺料酒，开火煮，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层白沫，他用勺子撇掉，动作很轻，勺子贴着水面滑过去，白沫被稳稳地兜进勺子里，一滴清汤都没带出来，和喝豆浆一样，极其完美……
林野在旁边看着
他想起来刚来好运来那天，老于也是这样撇沫的，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技术动作，但现在看来，这是老于做任何事情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个动作都刚好到位，洗菜、切菜、翻锅、撇沫，全都一样
三十年来每天做几千遍，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肉煮好了，老于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薄片整齐地码成一排，每一片都透光
“你来切剩下的”
林野接过刀，五花肉还在冒热气，刀刃贴上去能感觉到肉皮微微的弹性，他学着老于的样子切，但切出来厚薄不太匀——有几片薄了，有几片缺厚得能当盾牌，老于站在旁边没说话，等他切完最后一片才伸手拿起一片最厚的，放在案板上重新切了一刀
“这个太厚，煸的时候不容易卷，切肉要跟磨刀一样，急不来的”
林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切好的肉片拢进盘子里，下锅的时候油花溅在灶台上，他拿抹布擦掉后继续翻炒，五花肉在热油里吱吱作响，肉片边缘开始卷起来，油从肥肉里渗出来，锅底的油越来越多
老于在旁边咳了一声——今天第一声咳嗽，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纸是塑料的，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林野没忍住瞄了一眼，老于立刻眼神警告
等肉片煸到微黄卷曲，林野把豆瓣酱倒进去，红油滋啦一声炸开，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脚后跟挪了半寸，又站住了，老于教过他——油锅面前不闭眼，不是不让你怕，是怕也要睁眼看清楚
红油在锅里翻滚，豆瓣酱的咸香味混着煸肉的焦香，从灶台飘到传菜口，又从传菜口飘到店堂里，林野把蒜苗和青椒倒进去翻炒，蒜苗的香味很快就被豆瓣酱裹住了，青椒在热锅里断生，表皮微微起皱，他翻了两下，出锅
老于拿筷子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完没说话，只是把筷子放下来，转身去擦灶台
“于哥？“林野喊了他一声意在询问，老于没回头“还行”
林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还行？”
“你还想听什么“老于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肉片厚薄不匀，煸的时候火候偏大了一点，豆瓣酱可以再少放半勺，但好在回锅肉的味道出来了，蒜苗的火候也刚刚好，青椒没炒过头”他又夹了一片“所以——还行”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老于说“还行“的时候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解释这么多的，说明他是认真在品这道菜，不像以前都是嚼几下就吐了，他对林野的要求已经从“能入口”变成了“值得点评”这比“不错”更让林野高兴
他把菜端到传菜口，吴老板从前台探进头来，拿筷子夹了一片，嚼完说了句“可以卖了”转身继续数她的零钱
“赚黑心钱呢?”老于吐槽道
前台传来呵呵呵的轻笑声
林野站在传菜口旁边，看着那盘回锅肉被端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骄傲，是踏实
他的厨艺已经可以第一次做就得到老于的“还行”评价，得到吴老板“可以买了”的评价，虽然老于否决了，但这却比第一次做土豆丝时好上太多了……
林野很满足
下午空闲时间很长，往常林野都会坐在后门门槛上剥蒜，老于便蹲在旁一旁抽烟
今天不用剥蒜，林野就挨着老于旁边一起抽烟，老于的烟特别呛，抽得林野眉头紧锁，老于瞧见便哈哈大笑调侃他还乳臭未干学什么大人抽烟?
但笑声很快就止住了，老于闷闷的给林野传输道理：“小孩子不能抽烟，因为他背后还有依靠，而成年人……”他晃了晃那燃了半截的烟
“这就是依靠”
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去，车斗里堆满了纸板和空瓶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野忽然觉得老于非常帅，是那种看透人生的豁达感藏匿在薄烟中的朦胧感……
支付宝到账——二十元！
林野的手机忽然收到一笔转账，他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昨天找猫的用户发来的，微博信息里还有几条留言，一条最近的是四十分钟前的——一位女生问她面试能不能过，林野看着地上老于扔的三根烟头正正反，巽卦，巽为风，为入，为顺利，为沟通，五行表木，水生木，金克木
“能过，穿蓝青色衣物，别穿白色，白色犯冲……”林野回复对方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林野回复，秒回道：“我靠，这些天面试我总碰壁，难道是因为我老穿白色制服？”
“等你好消息……”
林野心里舒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又算中了，他不过是刚刚入门几个月的小白却能屡算屡中，这也许就是属于他的天赋，老于口中说的'火候'
“于哥，你说——人要是能提前知道一件事的结果，是好还是不好？”林野放下手机认真的问老于
老于弹掉烟灰，他看了林野一眼，没急着回答，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似乎在自己的阅历中找答案：“得看是什么事吧，拿做菜来说，提前知道火候到了就不用一直盯着，但有些事——提前知道了反而不好，心里添堵”
“比如？”
“比如你明知道这盘菜炒出来会被客人退回来，你还炒不炒”
林野认真思考一阵，语气坚定的说道“要炒，不炒就没有改进的机会”
老于呵呵笑“年轻就是不怕试错啊，不过你是对的，得炒，有些错得试一试才知道”他把烟掐灭在墙角那个凹坑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野把蒜皮拢进垃圾桶里“没什么，就是昨天帮人找东西，找着了，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但是我总觉得——如果错过本就是人生中的一道安排，强行去补救那么对人对己到底是好还是坏？”
老于站在后门口，手扶着门框，他沉默了一会儿：“年纪轻轻就信命啊？”
这句话让林野感到意外：“这叫宿命论，你肯定听不懂”他不合时宜的幽默一阵，可是……什么时候，林野好像真的成为了宿命论者，毕竟如果命运都能被算尽，那人的一生或许真的早有剧本……
老于无奈的笑了，他忽然想给这小子一点教训：“来，不是想学颠勺吗？”
“想学，想学！”
就这样林野因为手劲小，老于让他端了一下午的锅练手劲，林野端到手发烫才明白过来自己好像被惩罚了……
这过程中老于还因为林野的困惑一直在开导他，可这种事想来就算老于生活阅历丰富应该也不曾感受过这种近乎魔幻的体验
他从始至终都没告诉老于自己在网上帮人算命，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老于会怎么想，或许他猜到了，但这不重要，算命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可以拿来炫耀的事——高考那15个C还在他出租屋的墙上贴着，被红笔圈了好几圈，那些答案是错的，仅仅对了一道题……
他帮人找猫算对了，帮人搬家算对了，但他不敢说自己会算，他怕说出来，别人问他“那你怎么没算对自己的高考”他答不上来……
晚上收工，林野回到出租屋，他照往常一样把老于给的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出记事本，今天的事不多——学了回锅肉，老于说还行，端了一下午的锅，练手劲。他在空白处写：“今天学了回锅肉，老于说还行，自己去菜市场挑的肉，蒜苗很新鲜，青椒蒂烂了一点，下次注意，再多端几天锅把手劲练大，自己也能颠勺了”旁边画了块五花肉，上面标了个箭头指向一口锅，锅旁边画了个人，大概是他自己，手里举着锅铲
画完他把本子合上，把手机拿出来，微博私信里又多了几条——有人问他要不要接一个失物寻回的卦，说是朋友介绍来的，林野回了一句“可以”起了方位卦，回了结果，对方付了十块卦金，附言说这是奶奶留给自己的传家宝很重要，希望这次一定要算准，找回后会另外打赏的
会准的！林野默默想着，问心无愧，这才算是他起卦的意义
他又点开另一条，这条是下午发的，对方问的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句很模糊的话：“博主，你说人要是做了一个选择，以后会后悔吗？”
林野的心情开始急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高考前在厕所隔间里丢硬币，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全是“不及格怎么办”他最后选了15个C……他后悔过——不是后悔选了C，是后悔在那个时候把硬币拿出来，后悔没好好背单词，而是选择相信那三枚硬币，他把视线从手机转到桌子上那三枚硬币，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又笑了回了一句：“会后悔，有些事不做也会后悔，所以选哪个都一样”对方隔了一会儿回：“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过啊，但我从不承认，就装逼！”
窗外有风，通风口的破排风扇被吹得咯吱响了两声，他想起老于今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提前知道了反而不好”老于表面上说的是做菜，但林野知道他这是打比方，老于这辈子提前知道过一些事——比如那个姑娘的病，比如那四十里山路，比如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些他会提前猜到吗？大概是猜到了，可那又怎样呢，他还是骑了四十里山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