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我有什么好算的?我又不求什么……”老于后半句说的很轻,像是没有底气
“不,今天你很不对劲,这是心结未解的状态”
老于摆摆手:“备菜了,别耽误了晚高峰……”
“于哥!信我一次!”
老于回头看着林野那副下定决心的神情,心里涌出一阵感动,扶着额头说道:“你这孩子……倒也敏感心细”
“就让我看看你这门手艺吧”
林野哗的一声露出笑容:“你得先把手机给我看看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老于把手机递给林野,后者结果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信对话框:
对方备注是“房产中介小刘”最新一条消息是当天上午发的:于师傅,你让我留意的那栋房子,产权人的儿子把价格定到四十六万了,诚意出售,您看……
往上翻,还有好几条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老于的发问:“产权人是不是准备拆了老房子卖地皮?”
中介表示没错
林野把屏幕往下滑,发现这条对话记录最早的一条是三个多月前,那时候老于主动发给中介:小刘,你帮我打听一下家里城南那栋老房子,槐树旁边那栋,多少钱都行,帮我问问
三个多月,老于没再跟他多聊一句天,就是最近中介小刘才打听到价格和老于汇报,这也是老于发愁的根本
林野把手机还给老于,他想问这栋房子的事,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老于不是一个会主动说自己事情的人,他来好运来这么久,只知道老于一个人过了半辈子,连他老家具体位置在哪里都不知道
老于这次却主动开口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把火重新打开,往锅里倒油,油温上来了,蒜末下锅,滋啦一声,炸出一片响
他的声音混在油爆声里,不紧不慢
“那老房子以前是她家的”林野猜到应该是老于卧室里合照上的女人
油锅里蒜末翻滚,边缘开始变黄。老于拿锅铲翻了一下,动作很轻,像翻一张薄饼
“我们是在那棵槐树底下认识的,那房子是她爸妈的,后来她走了,房子就空着,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转卖给了其他人,可惜她在这世上什么记号都没留下,就那一栋房子,我不想让它被拆了”
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锅铲在盘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关了火,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存了半辈子”他说,“存到现在,刚才中介说四十六万,还差八万……”
林野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三枚硬币硬币被他的体温焐得温乎乎的,他掏出来放在掌心
“于哥你报三个数”
老于抬起头看他
“随便什么数字,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
老于想了想“七,十三,二十五”
林野没有解释,把那三枚硬币拢在掌心里摇了六下,他没有躲到后门外面去丢——以前他每次算卦都背着老于,今晚他就站在后厨中间,在灶台旁边,当着老于的面,一枚一枚地把硬币排在灶台上
体卦巽,用卦震,巽为木为入,震为雷为动,体克用——所求之事能成,但费力,爻位落在第四爻,爻辞他不太确定,但结果是:“需待时”
不是什么大吉的卦,但也不是大凶,迷迷糊糊隔着一层什么——能成,但不是现在;能买,也不是这个价,林野把硬币收拢在掌心里,抬头看着老于
“房子不会被拆,可你不能现在去买,得再等等,卦象说会降价的”
老于充满质疑的望着灶台上那排硬币,又看着林野,他却没有质疑,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豆浆机从保温跳到了待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然后他开口了
“好,我再等等……”
林野先是一笑,但又转喜为忧问道:“于哥你这么笃定我算的就是对的吗?万一错了,你就不怕……”
话没说完就被老于打断:“这就是你一直心有余悸的原因吧,害怕算错别人的人生,从而自责,疑虑,但找你算命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命数”
说着他望向那一枚一枚边缘磨亮的,沾过酱油的,还有最旧的三枚硬币……
“我相信你,这是我的命数,就算最后房子被拆了,也是她责怪我当时没能开的快一些”语气是无奈掺杂着释怀
可说完后,老于的神情异常轻松,从心理上给了他一剂定心剂,这可能就是命理学存在的意义吧
不会被拆的,我的卦一向很准,林野在心里默默为老于祈祷……
老于重重的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而不是揉他的头,这是男人间的认可!
下午吴老板让大家提前收工,说她女儿今天过生日,要早点回去,老于让林野先走,自己把后厨收拾完,林野走到巷口的时候摸了摸兜里——记事本落在后厨了
他折回去,后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老于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亮着,把老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铺在冷冰冰的瓷砖地面上,老于没有在收拾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放在灶台上,一动不动,像每个清晨开门后那短短几分钟一样,月光从后门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头上……
林野没有去打扰,他拿过记事本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走到巷子里才把脚步放开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板上,翻到上次写“二十块一卦”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执念能杀人,释怀难得可贵”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掏出手机翻微博私信,那个之前问分手的女孩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橘猫窝在窗台上晒太阳,她说换了新住处之后猫比她适应得还快,每天早上蹲在窗台上等日出,比她作息还规律,林野盯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跟巷子里那只长得真像,连舔爪子的姿势都一样
还有一条是小许发来的,就几个字:“今天去食堂吃了顿饭,红烧肉还是很难吃,但比啃面包强”
林野回了一句:“好好吃饭,相信自己就一定能成功”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手伸进夹克内兜里,老周头给的水果糖还揣在那,糖纸皱了,橘子图案褪得只剩轮廓,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
给老于算完卦的第二天,日子照常过
好运来后厨的节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老于在灶台前翻锅,林野蹲在墙角剥蒜,老于心情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不再那么郁闷,切菜的刀声都比平时轻快
可能卦没有多灵,只是人心得到了一个安定的理由……
上午十点多,店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林野蹲在传菜口下面备菜,没抬头,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前台点餐,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转好几圈才肯放出来,他只隐约听出“蛋炒饭”三个字
吴老板的大嗓门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关心道
“你这丫头瘦成什么样了,天天就只吃这个,不吃肉也不吃青菜,对身体不好的”
只是语气有点直白没有丝毫关切感,甚至有几分埋怨客人点得少的感觉……
“没……没事的……”对方声音更小了,连头也低得更下
林野在传菜口后面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哪有这么关心人的?别人下回都不会再来了”
他把蔬菜皮拢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前面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扎低马尾,正低头翻一本速写本,耳朵尖红红的,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算被吴老板“凶”了一顿也不敢反抗,乖得像只犯了错的小猫
林野认出了她,那个老来吃蛋炒饭、每次都挑青豆的姑娘
他把围裙往上提了提,走到灶台前面
“于哥,我想炒一份蛋炒饭”
老于正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靠窗那个位置,没说话,锅铲往林野手里一递,转身切菜去了,吴老板从前台走过来,把点菜单往灶台上一拍:“蛋炒饭,多加一个蛋,其他的自己看着办”
林野接过锅铲,热锅倒油,油温上来了,磕了三个鸡蛋,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变成金黄色,他把火调到最小,用铲子推着蛋液转了一圈,蛋皮刚成型就盛出来,下米饭,大火翻炒,饭粒在锅里跳,火腿丁撒进去翻了两下,撒盐,葱花,一丁点酱油,直到盛出锅都没放一颗青豆
他把炒饭盛进盘子里,端到传菜口,深吸一口气,自己端了出去
苏晚仍低头看着速写本上的画,一张参考图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林野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她也没在意,直到林野回到后厨,她用余光确定周围两米没人注意自己,才放下画本准备吃饭
源于习惯她拿起筷子在饭里拨了一下
咦?她感到疑惑
又反复拨了好几下才确认了猜想——今天的蛋炒饭居然一颗青豆都没放!!!
她把筷子放下,愣了好一会,才抬头去眺望后厨里最单薄的身影
嘴角微微一笑,她没有直接动筷,而是重新端起速写本去精心记录这一碗蛋炒饭
或许是画的太投入,沙沙的笔触声响彻大厅,又很快被众人的喧嚣淹没,好巧不巧却传入了林野的视线中
她如此的认真,面如温玉,嘴角弯弯,是受宠若惊,刚好口渴时意外捡到五块钱一般的笑
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能把整个眼睛都遮住。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或许也在某位懵懂少年荡漾的心里……
林野没忍住,呆呆的看着
她忽然抬起头
林野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人四目相对,她还握着铅笔,笔尖停在纸上,她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阳光照进去的时候像被点亮的琥珀,她歪着头笑了一下,这次是大方的、带点得意的那种——好像在说:我猜到了是你炒的饭,谢谢啦
林野的心狠狠跳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响,响声不大,但整个胸腔都在共振,他赶紧转身假装忙起来,耳朵尖烧得厉害
老于正在切菜,余光扫了他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灶台热的”林野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上已经没有油渍了
老于没再问,但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吃完之后没有马上走,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帆布包里,坐在那里喝了一杯水,林野鼓足勇气去收桌子:
“吴老板其实人很好,就是说话不好听”林野端着盘子“她刚才说你太瘦了,是关心你,不是嫌弃你点的少”
苏晚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对他笑了笑,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炒的蛋炒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你怎么知道?”林野触电一般惊恐的看着苏晚,眼神四处乱瞄,是那种秘密被人当场戳穿的慌乱感
苏晚捂嘴笑了起来并说出一句令林野极其羞耻的话:
“因为我没见过谁总喜欢偷看别人吃饭的”
说完她推开店门走了出去,挂在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走过的地板上,那几块瓷砖被照得发光,她背着画板袋的背影在巷子里慢慢走远,麻花辫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拐了个弯,被老房子的阴影遮住了,林野端着盘子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的工作服上,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老于从后厨探出头来:“你盘子还要端多久”
吴老板从前台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把零钞,脸上挂着过来人的笑:“你老偷看别人吃饭,这多冒昧啊”
林野尴尬且无奈的哎呀了一声
“我没有……我就是怕炒的不好吃……”林野丢下一句话就连忙把盘子往后厨端,耳朵尖烧成了辣椒
“那怎么变顺拐了?小心摔倒啊”吴老板笑得更欢了
老于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一脸认真的走过来摸摸头说“炒得不错!”随后也放声大笑:“是人家小姑娘吃过最好吃的,哈哈哈”
“你,你们怎么一直在偷听啊!”林野又羞又恼,样子可爱极了
林野蹲在墙角洗碗,把脸埋得很低,恨不得连耳朵一起埋进泡沫里,阳光还是那个角度,从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靠窗那张空椅子上,把桌上那只被苏晚落下的铅笔照得格外闪亮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