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每一天林野都驻足眺望，期待苏晚的到来，说是想把铅笔还给人家……
可惜从那之后苏晚再没来过好运来，时间匆匆一直到了中秋节
中秋节那天，老于接了个电话
他站在后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不到三分钟，简单的应付几句就挂断了，挂掉之后他并没马上进来，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腿边，巷子里有小孩踩着石板路咚咚跑过去，有人喊“回家吃月饼了”尽管声音拖得很长，他全当没听见
林野蹲在一旁洗碗，看见老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房子……真的降了”
老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好像怕说大声了会把这件事震碎
“三十八万，我的存款刚刚好……”
三十八万，从四十六万到三十八万，刚好降了八万，卦象说“需待时”现在真的降了，林野瞪大了眼睛语气兴奋的说:
“于哥，卦象灵验了!”
“灵了，真灵了”老于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仰头看天“产权人儿子急用钱，小刘上次和他提了一嘴把价格再降一降来着”
林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看着老于眼里的泪花，想说恭喜，想说这卦真准，想说那棵槐树还在等你去看它，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野，这会多亏了你……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对了，今天过节，忙完我给你煮个猪肘子”老于冲林野笑，仿佛让林野看到了年轻时候的于海德……
林野默默把手伸进口袋握紧那三枚硬币，看着老于这么矫情的样子，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骄傲的说道:“这算什么？这可是我的手艺，但是肘子我要吃后肘的哦”
“好好好，但后厨没有的话，你得自己去买回来”
老于说完带着愉悦的心情转身回了灶台，继续切菜，林野注意到他嘴角一直在跳动，似乎开心得不得了……
那天下午老于破天荒地哼了一首歌，哼的什么谁也听不清，调子忽高忽低，像是邓丽君又像是某首老掉牙的民歌，吴老板从前台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老于，又缩回去，对林野说：“老于他今天吃错药了？”
林野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头也没抬：“他要买房子了”
吴老板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他?买房子?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老东西，终于舍得花了”
她没有走过去恭喜老于，只是在经过灶台的时候，往老于的围裙兜里塞了把花生糖
傍晚忙完晚高峰的时候不到八点，节假日都注重团圆，店里就没那么忙，老于从冰柜里翻出了猪后肘，同时有一袋冻饺子，全搁在灶台上化着，又从菜筐里拿了几瓣蒜和一块姜，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找出个塑料袋把饺子和一小块姜装了起来
“你周伯这几天又没见着人，今天节日，你给老周头送过去”他把姜块放在砧板上拍了两下，拍扁了装进袋子里“他一个人，煮饺子的时候切两片姜放汤里，暖身子”顿了顿“蒜别放，他胃不好”
林野点点头，确实又有好久没见到老周头了，他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接过饺子，老于又指着角落里的一小堆废品
“这个你周伯喜欢，开我的摩托给他送过去”
林野点点头，不禁感叹老于的细心
老周头的老房子在城中村最北边那条巷子，巷子比好运来那边更窄，两边墙上水泥都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有一户人家门口摆了个小桌子，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月饼，小孩举着叉子追着大人问月亮为什么是圆的，柚子皮剥开的清香混着月饼的甜味，整条巷子都是过节的味道
林野也想家，上一个中秋他们家也如此其乐融融，阖家团圆……
他强压住那份思念，继续往老周头家赶
老周头的房子在倒数第二间，门口那辆三轮车歪歪斜斜靠在墙边，车斗里的纸板比上次更少了，最上面那捆被雨水泡烂了半边，没人动过，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出来的灯光暗得几乎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敲了好几下没人应，又敲了几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空气里混着膏药味、风油精味和中药的焦味，药罐子在炉子上熬干了，锅底都烧黑了，老周头歪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硬的棉被，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是被沙发吞进去一大半，茶几上堆着退烧药的铝箔包装，抠了好几个洞，稀饭碗底结了膜，暖水瓶倒空了，盖子都不知道滚哪去了
好一片落魄，狼藉的模样，林野心里嘀咕:就算老周头拮据，可他每次出门收废品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工工整整，如今这模样，的确是少了几分生气……
老周头转过头来，眼睛眯了好几下才认出他，脸比上次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喉结两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痰鸣音，像一壶水烧开了在壶嘴里咕嘟咕嘟地响
“你小子……”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别起来”林野放下手上东西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周伯你躺着就行”
他把那袋饺子拎进厨房，煤气灶只有一个头能用，另一个头的点火开关坏了，用铁丝缠了好几圈，铁锅底积了一层水垢，刷了两遍，接了半锅水，拧开煤气灶，从塑料袋里翻出老于塞的姜块，切了两片丢进水里。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推了两下，等一个个浮上来，按老于教的方法点了三次凉水
煮好端到茶几上，把老周头的枕头垫高，扶他半靠着沙发
“我喂你”
老周头没推辞，林野舀起一个饺子吹了两口递过去，老周头张嘴咬住，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好吃”他吃过饺子后明显有了力气虽然还是微弱“是阿德教的吧”
林野点点头，说不出如何一句话
老周头每吃一个都要缓好久，在这间隙里林野联系了老于同时说明了情况
老周头摆摆手表示不吃了，说躺着吃胃里堵得慌，其实是连嚼的力气都快没了，林野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那盒水果糖放在药瓶旁边，糖纸上的橘子图案亮堂堂的，跟茶几上那些抠得坑坑洼洼的铝箔药板摆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老周头看了一眼那盒糖，又看了一眼林野，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墙角
墙角旧五斗柜上堆着几个空瓶子，最里面摆着一个小木盒，林野以为他还惦记着这些废品，结果走过去打开一看，原来里面装着几颗糖——糖纸还是那么皱巴巴，上面的图案也褪得只剩下轮廓……
“这些……”老周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本来攒着想给你，一直忘了拿。上次纸板被老板压了价，心情不好就给忘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攒了好久的，快过期了，别嫌弃”
“不嫌弃”林野心像被人揪了一把，说不出的难受，把盒子放进夹克内兜里，和那双老周头送的的劳保手套放在一起
“周伯，你先缓缓，我等会就送你去医院”林野倒了杯水给他喂药
“不打紧，不打紧，就是忘记吃东西低血糖了……”老周头用尽全力睁大眼睛，想证明自己还有精神，可深凹的眼眶却发散着死气……
林野突然很想哭，他搞不懂，明明已经连生活都无法正常维持，老周头，为什么不联系自己的儿子，明明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的儿子们竟然一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老周头，手指头已经摸出了兜里的硬币，三枚五毛硬币，一枚边缘磨得发亮，一枚沾过酱油印子，一枚还是刚来明州时的样子，他把硬币拢在掌心里，刚摇了一下——
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老周头轻轻唤了一声阿德
老于站在门口，身上还围着好运来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打包好的两盒饭菜，他看了一眼林野手里的硬币，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缩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周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把林野拉到了屋外
巷子里月亮很亮，石板路被照得明晃晃的，那户吃月饼的人家还在门口坐着，小孩举着叉子指着月亮喊“爸爸你看月亮上有影子”大人说是嫦娥，小孩问嫦娥为什么不下来吃月饼
“这种卦你不能算”老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硬“算不好，你会觉得是你害了他，人的生死是无法掌握的，提前知道结果又能怎么样？”
林野慌了，被老于这么一吼，眼泪不自觉的留了出来
“周伯太可怜了，我想帮帮他……”
“你什么都帮不了”老于打断他，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他现在需要的是医生，不是你手里的硬币”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去给他倒杯热水，把药给他喂了，这比算什么都管用”
“我喂了……”林野沉默一阵收拾好情绪之后又说：“我们先把周伯送去医院吧……”
老于点点头，两人便把老周头送往了最近的诊所，诊所老板看到老周头下了一跳，连忙上去查看情况，这才松了一口气，表示没大问题，就是血糖太低了，输个液就好，但是他的腿必须得动手术了，不然一直复发炎症，老人免疫系统遭不住的
“你们两个是他的家属吗？”
老于和林野摇摇头，医生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随后又说：“这小地方没法手术，得通知家属去市里面的医院开刀，然后过来付一下输液费，老人有医保吗？……”
听见没什么大碍后老于就回去好运来做收尾工作，让林野继续守着老周头，折腾了这么久，那一锅猪肘也刚好烂糊，只是林野可能没心情吃，老于只好把这打包给吴老板带回去给女儿，下班以后就和林野一起去诊所陪老周头，还给他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情——
在老于还是小于，被人唤阿德的三十年前，明州市中心还没那么繁荣，这一片却已经是现在的模样了，老周是当地最有力气的工人，手下有一干兄弟跟着吃饭，常帮人卸货装货，妻子贤惠，俩儿子成绩都优秀，活脱脱让人羡慕的样子，但他有个坏毛病，就是喝完酒后爱闹事，打骂妻儿都是常有的事情，但清醒的时候对人很温顺，大家常常劝戒他戒酒，可他总以干力气活得喝点酒麻痹一下身体，不然疼的慌，众人劝不动，他妻子也只能默默忍受，后来啊市中心要发展，是个机会，他也就带着兄弟去谋生，早几年风生水起，不仅房买了，存款也攒了不少，只是这喝酒乱性的坏毛病没改
记得那是一年春节，老周头因为团圆气氛浓郁又喝高了，就在这时有人和他说：明州市工地里的死对头来我们街闹事。老周一听顿时就炸了，谁不知道这条街是他周国昌的家？也不顾在过节，操起家伙，带上兄弟就去对峙，别的时候还好劝得住，再怎么样至少也有个度，可偏偏就碰到了他喝得烂醉的时候
对面也是一群人嚷嚷着老周头抢了他们的活干，没能过个肥年，所以也让他不好过，两边吵吵几句就动上了手，然后就是老周头没收力，给别人砍成重伤，其实两边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伤，结果对面似乎有备而来，法庭上就只判了老周头蹲局子，其他人都只是赔偿
如此七年牢狱下来，不仅妻子和他离了婚，俩儿子也完成学业外出打拼，此时的老周头早没了力气和心气，只剩一些可悲的骄傲，他那俩儿子可能还对他有恨吧，只要老周头不开口就从不主动管他，他又十分倔，所以便如此到了现在……
听完老周头的故事林野只是不停的抽烟，呆滞的望向老于还想再听他说些什么，老于却无奈的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两个儿子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不是中秋节当天，是第二天，中秋节他们各自都有事，老大家里来了亲戚，老二公司有聚餐，电话里老周头让他们过完节再来，说别耽误正事，老周头输完液好多了以后便送他回了家
老大从东边开车过来，穿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胳膊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老二从南边坐地铁过来，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但领带歪到了一边，两人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缩在被子里已经起不来的老周头，又看着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饺子，谁也没先开口
“没耽误你们的事吧……”老周头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动，林野扶着他的后背，让他半靠在沙发上
“爸，你这怎么不早说”老大先开了口“前天打电话你不是说没事吗”
“是没啥大事，就是腿疼”
老二走到茶几前面，看了看那些退烧药的铝箔包装，又看了看墙角那个烧焦的药罐子，拿起那盒水果糖看了一眼，嫌弃的放了回去，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抱怨说他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请假就等于耽误整个组，他是组长，走不开
老大一听脸色就变了
“上次爸住院是我请的假，你那次连来都没来，这次轮到你了”
“上次你请了几天？一天，剩下三天全是我出的钱”
“那钱是我先垫的，后来你不是只转了一半给我吗”
“我转了一半你还好意思说，那是我爹就不是你爹？”
老周头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电视里播着中秋晚会的重播，正好放到主持人呼吁大家多关心留守老人，与这屋檐下的场景形成极大的反差与讽刺
“我自己能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忙你们的，我没事”
两个儿子都停下来，屋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电视里的伴舞音乐和老周头胸腔深处那呼噜呼噜的痰声
“爸，要不你跟老二去住一阵子”老大说的是老二
老二皱了皱眉：“我那儿媳妇刚怀二胎，家里忙得一团糟，再弄个老人过去，她怎么养胎”他顿了顿，“要不找个养老院，咱俩各出一半”
“养老院要排队，你以为想进就能进？”老大声音也高了，“我房贷还没还完，小孩马上要交补习费，你以为我不想管？”
“你就说你出不出人”
“我出人谁赚钱？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养谁？”
“咳咳！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爹的腿要动手术……”老于看着这两人唱双簧似的没完没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老大老二瞥了一眼老于，然后递烟道：“有劳您照护家父了，我们实在忙不开身，不然也不会疏忽了老人的健康……”
林野白了一眼他们惺惺作态的样子，老于也摆摆手拒绝了烟：“这烟膈应人我抽不惯，咳嗽”
后来两人又商量了很久，似乎终于有了主意，老周头只是呆呆的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老大把老周头从沙发上抱起来的时候，老周头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棉被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秋衣，领口松垮垮的，锁骨凹进去两个深坑，老二把茶几上的药瓶和那袋没吃完的饺子一起收进塑料袋里
老周头被扶上车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林野一眼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得看不出焦点，但他找到了林野站的位置，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五斗柜上还放着那几个空瓶子，瓶口朝下倒扣着，瓶底积了一层灰，又指了指林野的夹克兜——那里放着那个装了几颗水果糖的小木盒
林野走过去，把那个小木盒从兜里掏出来，老周头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手指头在车窗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林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只得先点头答应着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老城区的夜色里，昨天那户热闹的人家如今也安静下来了，似乎昨天的喧闹和没发生一样
“你周伯是想告诉你，他给你送糖了，叫你自己把剩下的瓶子卖掉换糖吃……”老于在一旁吸了一口烟淡淡的解释道
“嗯嗯，知道了……”
两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说再话，过了很久，他把盒子打开，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和之前每一颗一模一样
风从巷口吹过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回去炒菜了，吴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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