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加上苏晚的微信已经好几天了
聊天记录停在他发的那一句“考题练得怎么样了”和苏晚回复的一个笑脸表情。他没有再发其他消息，每次点开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惦记着打几个字，不是他不想聊，是压根不知道该聊什么……
问今天画了什么——昨天问过了，问吃了没——显得没话找话，问还来不来吃蛋炒饭——这也太刻意了
他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洗碗，洗完三个又翻过来看一眼，苏晚的头像是好运来门口这条巷子的街景速写，梧桐树，青石板，墙头上趴着只橘猫
老于在灶台前翻锅，头也没回：“手机都快被你看穿了，又没见你给人姑娘发什么消息，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她忙”林野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蹲下来刷锅“画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我要是发消息过去打扰到人家不好……”
老于把菜盛进盘子里，锅铲磕了一下盘沿：“你倒是挺会替别人着想”
“那不是跟你学的吗，嘿嘿”林野嬉皮笑脸的回复了一句
老于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抽动，给他夸美了
下午两三点，店里没客人，吴老板趴在前台刷手机，老于在后厨擦灶台，林野蹲在洗碗间刷早餐攒下来的碗盘，橡胶手套上全是泡沫，钢丝球刮过碗沿沙沙响，他把洗好的碗码上沥水架，碗底不碰碗沿，摞得整整齐齐
百无聊赖之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众人都投去目光——
只见进来的是一位糟老头子，六十来岁，灰布对襟褂子，黑布鞋，山羊胡。左手攥把折扇，右手背在身后，进门不往里走，站在门口仰头看门梁，嘴里念念有词，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拇指在食指中指上快速点了几下，又低头看门槛，再用脚尖轻点三下，脸色越来越凝重
吴老板放下手机问他要吃什么
老头没理，绕着桌椅沿墙根走了半圈，折扇这里敲敲那里敲敲，脚步又轻又碎，走到正对街角的桌子旁边站住了，折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蹲下去看桌脚，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还咔哒响了一声
吴老板又喊了一声：“老先生你到底吃不吃饭？”
老头还是没理，踱到收银台前面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横梁，折扇往上一指：“煞气缠梁，不出一年这家店就要停业”
吴老板一听这话这个人就炸毛了，要知道这可是她维生的全部家当，她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嗓门比平时还大：“要吃就点不吃就走，少在这胡说八道！我在这店待了快三十年，像你这么老的送都送走好几十位了，什么煞气不煞气，你是城管派来的？”她又朝后厨喊“林野，出来把这位老先生请出去”
林野答应了一声，摘掉橡胶手套，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慢吞吞的从洗碗间走出来
“你……你身上这因果怎么这么重？这煞气——”
那老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视线一落到林野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下，他连退两步，背撞在椅子上，折扇差点脱手，山羊胡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说道，给林野唬得一愣一愣
他又绕着林野走了半圈，步子比刚才更碎，折扇开开合合好几次，最后站定，折扇合上指着林野，手指头微微发抖，眯着眼往林野身后看了又看，退了一步接着说道：“不对，不对，这不止是煞气——你身后黑压压的一片，跟老树根似的，一层叠一层！你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因果？”
林野听后不由得自省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跟老树根似的会是什么？帮别人断命染上的因果？他又想起了玄机子的告诫……
吴老板上前一步挡在林野前面：“你这老头有完没完？再不走我真叫警察了”
老头这才回过神，收起折扇，一边拱手一边往门口退：“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老朽只是路过，顺嘴提醒一句，信不信也任由施主了……”退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林野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叹口气推门走了，铃铛乒乓作响才把林野的思绪拉回现实
吴老板连骂了好几句“江湖骗子”“进门不点菜却先触霉头”“缺德”之类的话后回到前台继续刷手机，林野同样回到洗碗间继续刷锅，钢丝球按在锅底来回蹭，铁锅上的油垢被刷得吱吱响
店里的气氛同门上铃铛一并平静下来，这个小插曲似乎从没发生过……
老于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靠在门框上看了林野一会儿宽慰道：“这一套老掉牙的骗术我小时候见得多，没想到都现在这个年代了还人拿出来骗人……演的倒是挺像”
林野把也锅扣在灶台上，摘了橡胶手套，指了指自己身后：“他说我背后的因果黑压压的一片……”
“你信？”
林野沉默了好一会，靠在洗碗台边上，“我看不见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万一真的有呢，我不仅帮人断过事，还异常的准，沾染因果肯定少不了，可像他描述那样，还真有点唬人……”
老于拍怕他的肩膀：“有就有呗，你帮人找猫找狗、帮人搬家看日子，哪一件不是好事？要说身上真缠了东西，那也是福报”
林野没再说什么，整个下午他都不在状态，洗碗不哼歌了，切菜也不问老于火候到了没有，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一根粗得像薯条，老于让他去巷口买酱油，他买回来把瓶子往灶台上一放又蹲回墙角，连找零都忘了给，傍晚备菜把青椒掰成了块而不是手撕，老于看了一眼，把掰坏的青椒挑出来放到一边，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就这坏毛病，心事重，喜欢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今天早点收工，回去歇着吧”又补了一句
“一盘菜，好不好吃那都是别人说的，这没什么，人生也一样”
……
收工后林野没直接回出租屋，他在后门口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看着石板路发呆，那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他旁边，用尾巴蹭他的裤腿，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其实道理我都懂，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呢？”他和猫说起了话
橘猫轻轻叫唤了一声，站起来抖抖毛，走到老周头那辆三轮车旁边跳上车斗蜷成一团
林野把烟掐了，拍拍裤子往回走，回到屋里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板上，从兜里掏出三枚硬币放在桌上，一枚边缘磨得发亮，一枚沾过酱油印子，一枚还是刚来明州时的样子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扪心自问并不是怕那个老头，他怕的还是这莫名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强大占卜能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挂着什么东西——那些他帮过的人、算过的卦，找猫的姑娘、考研的小许、合租闹矛盾的女生、面试穿蓝衬衫的姑娘，老于的房子从四十六万降到三十八万，每一卦都应了，每一卦都准了，准了就有因果，因果缠在身上，他自己看不见，但别人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一层叠一层，跟老树根似的……
他想起高考那十五个C，那是他唯一一次给自己算，他帮别人算了那么多，到头来自己的命却算错了，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因果报应呢？
他把硬币拢在掌心里，三枚被磨得发亮的金属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别人算命是为了赚钱，他算命是为了什么？一开始是为了赚点外快交房租，后来是为了帮人，再后来他也说不清了，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晚上蹲在月光底下丢硬币，习惯了收到私信说“野半仙你算对了”这种成就感？
不！这更像是冥冥之中有种牵引感，让林野无法摆脱一样
这种牵引感慢慢编织着因果线，纠缠不清……
在林野即将坠入自我怀疑无法解脱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苏晚发来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人物速写，画的是个侧身站在传菜口的男生，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端着盘子，右下角有老师的红笔评语，只写了两个字：“有魂”
下面跟了条文字：“林野！我小考过了！老师说我这次人物速写进步特别大，还问我模特是谁，我说是个快餐店厨师，老师还开玩笑说那下次带他来当模特，嘻嘻，谢谢你的卦，你说得对，人要相信自己最值得相信的事情！”
林野嘴角不自觉的勾起，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人是他，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和他每天在传菜口旁边的样子一模一样，她把他画下来了，连围裙带子歪的角度都画对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这张画能不能送给我……”
苏晚秒回：“本来就打算是要送给你的”后面跟了个笑脸
他又问：“上次你说画过一张画材店橱窗，老师是怎么评价的？”
苏晚说老师很喜欢，说她把橱窗玻璃的反光处理得好，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能隐约看到对面的快餐店“我跟老师说对面快餐店里有个人总蹲在后门剥蒜，老师说那你怎么没把那个人也画进去，我说画了，在玻璃反光里，很小很小，要很仔细才看得见”说完发来一张图片
林野把图片放大，画材店的橱窗玻璃上映着好运来后门，后门口蹲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颗蒜，确实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他认得出那是自己，她把他也画进去了，藏在玻璃反光里……
“你画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好玩了，我是偷偷画的，你没发现吧”
“没发现”
“那你下次可得注意一下，我发现画你总能超出我的水品去发挥”
林野笑了一声，今天下午困扰自己的那些因果线好像被这一句话推远了一些，他打字问她：“你从美院过来得坐好久的公交，怎么总往这边跑？你们学校附近应该也有老街，比这边还要热闹得多”
苏晚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话：“我初中就在这附近学画画，老师以前住在这片，每周末坐很远的公交过来，画一个下午再坐车回去，后来老师搬走了，但来这边写生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这边的老房子和巷子跟别处不一样，每一块石板我都认识，每一棵梧桐树我也认识，每次来都感觉有人在等我，当然这只是感觉”
林野看着这段话，想起自己刚来明州时觉得这里又破又挤，待久了反而比别的地方踏实，他问：“你老师现在还住明州吗”
“她已经回老家了，过年的时候偶尔会发个消息”
林野忽然又不知道聊什么了，便问：
“你的学校在是哪个区？”
苏晚发来一个定位：“西南那边，老校区，靠近文晖路，我们学校门口有棵特别大的梧桐树，比你们巷子里这棵还粗，秋天叶子掉光的时候光秃秃的，但是春天发芽最早，怎么，你要来视察？”
林野说就是问问，万一哪天路过可以看看那棵梧桐树是不是真的比巷子里的粗，苏晚发来个得意的表情，说那肯定是我们学校的粗，不信你来看
林野说行，有空去看
苏晚说要去洗画笔了，互道晚安，林野把那张速写存进相册，那个叫S的文件夹里又多了一张，然后翻出记事本，写了两行字：
“一盘菜，好不好吃那都是别人说的，这没什么，人生也一样”
“你说得对，人要相信自己最值得相信的事情！”
合上本子，关灯躺下来，窗外橘猫在巷子里叫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今天发生的两件事——一个老骗子说他身上煞气重，一个姑娘把她画的画发给他看，第一件事让他想了一下午，第二件事让他把那些想法放下了
他决定继续算，小心点算，认真点算
明天还要早起泡黄豆，老于的腰贴膏药已经用了好几贴，下次去药店得再买两盒
既然给了我这个能力我就要利用起来
With great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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