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悲欢离合已经过去了，林野除了惦记老周头外其实一直惦记着另外一个人……
林野每次路过收银台，都会扫一眼笔筒里那支铅笔，吴老板有回看见了，问他是不是惦记人家姑娘，他说不是，就是怕人家回来找，吴老板哦了一声，说那我把笔收抽屉里，省得落灰，她把笔放进抽屉最上面那格，让林野好瞅见，美术生的笔是最不缺的，真正在意笔的从始至终就他一个人
下午两三点，午高峰刚过，晚高峰还没到，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老于在后厨擦灶台，吴老板趴在前台刷手机，林野蹲在后门口剥蒜，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可惜不是三轮车轱辘的咯噔声，是铁丝在地上拖的刺啦声
他探头一看，一个老头推着辆破三轮正从巷口挪过来，三轮车的挡泥板掉了半边，用铁丝绑着，铁丝松了，一路拖在石板路上刮出一道细长的白印，有个老头佝偻着背，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边，却不是老周头——是老王头
以前老周头提过几次，说隔壁巷子也有个拾荒的老头，姓王，腿脚也不利索，两人常在废品站碰见，谁收得多谁会给对方递一根烟，老周头被儿子接走后，他的那片废品站的路线就归老王头了
“王伯”林野放下蒜走过去“你这挡泥板快掉了，我帮你看看”
老王头把三轮车停稳，撑着车把喘了两口气，他这人干活实在，车斗里废纸箱码得齐齐整整，塑料瓶子按颜色分了类，一看就是收拾了好一阵才推出来的“刚才在那边蹭了一下台阶，铁丝就松了，没事，推到废品站再说”
林野蹲下来看了看，挡泥板的铁片已经锈透了，铁丝绑了两道，其中一道断了，另一道也快了，他回后厨找了把钳子，又翻了截粗铁丝出来，蹲在三轮车旁边把旧的拆了重新绑。老王头蹲在旁边看他干活，说你小子手脚挺麻利，林野说把以前应付老周头的那一套说给了老王头听
绑好之后林野转了两圈车轮，挡泥板稳稳当当，不再拖着地走，老王头从车斗里摸出半瓶矿泉水递给他，林野说不渴，老王头就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周伯那边你有联系吗?”林野开口问，语气装作漫不经心
“打过一次电话”老王头抹了把嘴“说腿还没动手术，要排队等床位，别的没讲，简单几句就挂了，说电话费贵”
林野又问有没有老周头的联系方式，老王头说没有，老周头不会用手机，打电话都是拿孙子的手机，他弯腰把车斗里一捆废纸箱往里推了推，忽然拍了一下车把，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让你把那盒糖别舍不得吃，快过期了”
“没别的了？”
“就这一句”
林野把手伸进夹克内兜里，摸到那个小木盒，盒子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亮，打开一看，里面还剩三颗糖，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老式水果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法，每一颗都一个味……
老王头推着车走了，挡泥板绑紧之后不再拖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噔声也变得和老周头那辆破三轮一模一样，要在巷子里拖了很久才散
林野蹲回后门口继续剥蒜，蒜皮从指缝间往下掉，他把那颗糖嚼完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准备去洗碗，走到传菜口习惯性的往前面看了一眼，靠窗那个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把那块褪了漆的木头照得发亮，林野心里也空着，隐隐期待着一道光
老于在灶台前擦他那把菜刀，刀刃上沾了水，他拿干布一点一点蹭干净，动作一如既往的很慢，擦完之后他把刀放回刀架，看了林野一眼
“你周伯去了城里有人照看是好事，你别舍不得”
林野说没舍不得，老于没再说话，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说去巷口买包烟
没过多久，门上的铃铛响起
林野还以为老于这么快就回来了，抬头一看，一道光刚好刺中了他的眼睛，再一看，苏晚站在门口，今天她没背画板袋，只挎了个帆布包，头发也没扎，碎发垂在耳边。她站在前台犹豫了一会儿，又跟吴老板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吴老板点了点头，朝传菜口喊了一声“蛋炒饭不加青豆”然后弯腰从抽屉里把那支铅笔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上次落下的，一直给你收着呢”
苏晚接过笔，低头说了声谢谢，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她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着，翻过去扣在桌上，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和两周前一样，但她今天没有像之前那样翻速写本，只是托着下巴看窗外，偶尔拿起手机又放下，像是有什么心事
林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却捣鼓:明明自己才是最惦记还铅笔的那个，吴老板真不解风情……
老于不在，炒饭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林野身上，他很自然的走到灶台前，热锅倒油，磕三个鸡蛋，蛋液在油里膨胀，边缘变成金黄色，他把火调到最小，推着蛋液转了一圈，蛋皮刚成型就盛出来，下米饭大火翻炒，火腿丁、葱花、盐、一丁点酱油，他在后厨又练了两周，火候已经拿得比上次还稳，米饭在锅里跳得又高又匀，出锅的时候一粒一粒都裹着蛋香……
他把炒饭端到传菜口，深吸一口气，自己端了出去
“你的蛋炒饭好了”
苏晚回过神，接过盘子，拿起筷子在饭里拨了一下——没有青豆，她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声好听的谢谢。林野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回以笑容，便退到后厨洗碗，这期间林野时不时还是会偷瞄对方，或许有点猥琐吧，但这个年纪不正是追光时么?
可是她似乎和之前不大一样，像被什么困住了……和老于之前心事重重的时候一样——时不时就爱看手机
!
机会来了
林野站起身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把手，鼓起勇气走到苏晚旁边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假装在擦隔壁的桌子
“喂，林野，你碗洗完了吗？桌子都擦过了呀”这时老于买完烟回来，不合时宜的说了一声
林野无奈又立马带有祈求的望了老于一眼，老于这才看到苏晚，摆摆手径直返回后厨
苏晚反应过来林野是和自己说话后呆萌的抬起头，筷子还搁在盘沿上，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班级群，消息刷了好几十条，全在讨论不久后的小考，有人说已经画了三天三夜的静物，有人说找了好几个模特练人物速写，有人已经把三个选题各画了一遍，苏晚三个选题都画了草稿，但老师给的评语全是不痛不痒的“还行”
静物她觉得没意思，场景画起来太耗时间，人物速写是她最想画的，但每次画都抓不住那种瞬间的感觉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戳了一下蛋炒饭“就是快考试了，没信心，要是提前知道考题就好了”
林野听后立马就乐开了花，这不是撞上我的专业了吗？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三枚硬币
“我应该可以帮你算一算……”
? ? ?
苏晚看着桌上那三枚硬币，眨了眨眼
“算命?”
“对，从三个选题中得出最有可能的那一个”
“随便说三个数字”
她看着林野莫名炽热的眼神，将信将疑的报了三个，林野把硬币拢在掌心里摇了六下，一枚一枚排在桌上，他没有像平时给客户算卦那样蹲在月光底下慢慢丢，也没翻玄渊阁查体用生克，这些步骤他已经做了太多遍，爻辞和卦象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好了位置，他盯着那排硬币看了好一阵
“第二个，人物速写，卦象上是这么说的”
苏晚看着桌上那排硬币，又看着林野，然后她的忽然想到了什么，歪着头，盯着林野的脸看了好几秒，好像在确认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你叫林野……是不是就是网上那个‘野半仙’？同城帖子上的那个，封面是一个蛋炒饭——”
林野下意识想否认，可对面的女孩散发着神圣的光辉，让他无法说谎
“你……怎么知道的?”林野支支吾吾的说道
苏晚咧嘴笑了，拨弄几下手机后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豆瓣帖子，正是林野发的那个——“梅花易数测事，不准分文不取，随喜打赏”头像确实是蛋炒饭，碗上印着好运来三个字，定位显示小于10m
“这是室友闲聊的时候推给我的帖子”苏晚说，声音还是压得很轻“我因为常来这边写生所以收藏了，她还托我偶遇呢，没想到就是你啊，嘿嘿看来我还蛮幸运的嘛”她说后半句的时候，语气还有点轻松完成任务的小骄傲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后厨，老于没搭理这边，吴老板仍在前台刷手机
“你别告诉其他人”他压低声音“我不想暴露真实身份信息，会有麻烦的”
这谁能料到?网上发个帖子线下被人开了盒
苏晚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包里她的筷子还搁在盘沿上，蛋炒饭已经凉了一半
“那你刚才那个卦，保真么？”
“应该是保真的……”林野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的硬币还摊在桌上
“我的卦一向很准……”不知道怎么的，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底气不足，显得像个江湖骗子，让苏晚不由得皱眉怀疑
林野只好解释道:“你选的三个选题，静物你说‘还行’，场景你说‘太耗时间’，人物速写你说‘每次画都抓不住’，前两个是放弃，最后一个是遗憾，卦象说你该遵循本心，心里既然选了想画的，不要不敢，就朝这方向去练”
苏晚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低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蛋炒饭，嚼完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又掏出速写本，流畅的翻到一页空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林野看不清她写的是什么，就见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身挎好了帆布包
“那我就练人物速写了，这是你算的，要是算错了你得负责哦”
林野笑着说好，算错了我再给你炒一盘蛋炒饭加肠加肉
苏晚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快，跟上次那种偷笑的弧度不一样，更大方也更明亮，她把靠窗那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前台跟吴老板说了句什么，吴老板把那支铅笔从台面上推出来，她把笔插进帆布包侧袋里，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傍晚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走过的那几块瓷砖上，她今天没有像以往那样回头，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停下，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对着巷子尽头那几棵梧桐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往前走，不长不短的马尾在肩上一晃一晃，拐了个弯后，身影便被老房子吞没，再看不见了
林野低头收拾桌上的盘子，发现苏晚在速写本上撕了一张纸压在盘子底下，纸上简单画了个小人，围着围裙，手里拿锅铲，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谢谢啦”
背面还写了两行字——一行是她的微信号，另一行是QQ号，中间画了个笑脸
老于从后厨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刚买的烟，看到林野拿着那张纸在发愣，吴老板往巷口努了努嘴，老于就什么都明白了
“快回来洗碗，等会教你做菜了”
“晓得了”林野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记事本夹层里，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回后厨
“你小子有一手嘛”刚一进后厨老于就打趣的说道，他这人，这年纪，什么都不上心，就对这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感兴趣
林野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只能径直蹲在墙角洗碗，把脸埋得很低。阳光变换了个角度，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打开微信，搜索那串微信号。头像是一张街景速写，画的是好运来门口这条巷子——梧桐树，青石板，蹲在墙角下棋的老头，还有一只趴在墙头上的橘猫
他点了添加好友，备注写了两个字：林野。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洗碗，刚洗了三个碗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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