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半。
林野背着书包走出车厢,月台上的灯光昏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
空气里一股铁锈混着尿骚的味道,有个扛编织袋的中年人蹲在柱子旁边抽烟,烟灰弹了一地,脚边还窝着个睡着的小孩,小孩身上盖着大人的外套,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小腿,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他在月台上站了好一阵。下车的人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脚步声在顶棚底下回来回去地撞
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头也没回,甚至连句“借过”都没说,他往边上让了一步,紧接着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便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了……
出站口围了一圈铁栅栏,栅栏外面挤满了举牌子的人——“住宿”“大巴”“招工”
牌子上的字有的用红笔写的,有的打印的,还有一张纸板上只写了两个字——“包吃”,后面画了个笑脸,其中似乎颇有含义,可林野看不懂,看不懂城市底色,也不懂该何去何从……
有个人凑上来问:“小伙子找工作不?管住,一个月三千”林野摇了摇头,那人马上转身去找下一个
他没打算停留,沿着车站外面的马路走了大概两百米,找到一处关了门的地铁站台,把书包放下来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站台对面一排门面房全关着卷帘门,路灯亮到前面第七根就断了,再往前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只隐隐瞧见几栋高楼的影子直插天际线
这从小听父辈称之繁华的大城市也不过如此……
他掏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九,打开地图看了看,市中心在东南方向,距离很远,走过去不现实,打车又不忍心
他重新把手机塞回兜里,靠着站牌铁杆闭上眼,打算熬到天亮,乘坐明天最早的地铁
风凉嗖嗖的,可林野心不冷,他开始幻想出人头地,幻想回到老家县城打所有人的脸,证明读书不是唯一出路,自己也不是老师口中的笨孩子,就这么想着,眼皮缓缓沉了,嘴角隐隐勾起……
再次睁开眼没见到天光,而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深蓝色polo衫,腋下夹了个公文包,走过来笑眯眯地递了根烟,烟是好烟,滤嘴长长的那种,林野认出了牌子——记得他爸过年买过一包
“小兄弟,刚到明州?”
林野没接烟睡眼惺忪的点头,同时也带着警惕和抵触
“找工作?”
“嗯”
“那可巧了”男人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吐了口烟圈说道:
“我手底下有个厂,干电子配件,包吃住,月薪四千五,你要今天入职,我立马给你安排宿舍”
林野看了他一眼,男人笑得很诚恳,牙齿被烟熏得发黄,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林野的脸
“什么厂?”
“新海电子,就在城东,正经大厂,工商局注册的,在明州很有名的,你要不信,可以拿手机搜一搜”
林野拿出手机准备搜索可正好手机没电了,那个男人注意到后,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林野看,上面的信息与男人说得无误,包吃住,底薪四千五,加班另算
“看好了,是百度网页,正经官网注册,唉,你们这些年轻人防范意识不错,就是交流起来太麻烦了,现在高考毕业生来明州找工作的有好多,光我厂里就不下十个,对了,小兄弟你考到哪里?如果是在明州遇到事儿了就报老哥我的名字……”对方侃侃而谈,从东聊到西,口才非常好,就是身上那股子可疑的劲始终没变……
“要交钱吗?”林野只问了一句
“交钱?交什么钱?不用交钱!”男人弹弹烟灰又接着说“不过,入职得体检,体检费三百,你自己去交给医院,跟我没关系,你要同意跟我走,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个床位,你也别睡在这儿了”说着他还嫌弃的环顾四周
林野想了想,三百块……他书包里只有八百……
“体检完了就能上班?”
“当天安排!”男人伸出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不像骗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誓,难道现在厂长都求着员工上班?
林野跟着他走了……
男人叫了辆出租车,很熟门熟路地跟司机说了个地址,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林野疲惫不堪竟睡着了,停下时已经在一栋三层旧楼前面
楼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新海电子招聘处”,牌子是新的,但楼是旧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林野疑惑的望向男人,后者嘿嘿一笑指了指另外一边不算很大的工厂:“那边是厂区,这边是临时登记住宿的”林野半信半疑
男人领他进了门厅,前台坐了个年轻女的在涂指甲油,抬头扫了林野一眼,没在意,墙上贴满了招工海报,薪资待遇都写得很大,入职要求那一栏字体小得需要凑近才看得清,最下面一行是“体检费用300元,入职满一月全额报销”
男人从前台拿了一张表递给他:“填一下基本信息,明天体检,后天上班”顿了顿又说:“你要想明天体检就得现在交钱,我帮你预约,不然你自己预约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我这也也养不了闲人,你看里面那些人都是明天同一体检的……”
林野接过表,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三张一百的,压在桌上
“有收据么?”
“收据明天体检医院给你开”男人把钱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你今晚住这儿,二楼临时宿舍,明天一早我安排车送你们去医院体检”
他把林野领到二楼,所谓的宿舍是一间空置的办公室,地上铺了几张硬纸板,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棉絮。已经有三个男的坐在里面,一个在抠脚,一个在吃泡面,一个靠着墙睡觉,张着嘴,呼噜打得很有节奏。抠脚那个抬头看了林野一眼,又低头继续抠。方便面味、脚臭味、霉味,混在一起,比他高中宿舍最难闻的时候还要浓上一倍……
林野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好像意识到自己会被骗了,但初出社会的孩子总是会抱有美好的幻想——说不定有好人呢?
呵呵……
“条件差点,凑合一晚”男人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嘛,吃这点苦算什么”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听见楼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前台的灯灭了
林野找了个墙角,把书包垫在背后,坐了下来
他没睡,不是因为条件差——这屋子和火车硬座比至少能伸直腿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三枚硬币,硌手的触感让他莫名地安心了一点。他把硬币翻出来,在手里搓来搓去,直到金属边缘在指节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靠墙睡觉那人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把脸埋进硬纸板的阴影里
第二天早上,卷帘门没开
林野是被饿醒的,他爬起来走到楼梯口,发现一楼的灯全灭着,前台昨天涂指甲油那女的连人影都没了,他喊了两声,没人应。又去推每个办公室的门,有一扇没锁,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什么家具都没有,地上散落着一堆撕碎的文件,纸片上有“清退”两个字,后面跟着半个红章
他弯下腰捡起几张碎片拼了一下,清退通知书——日期是三个月前
昨晚上的那三个男人注意到林野后,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野没说话走了
出到门口时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得马路反光,昨晚带他来的男人不在,公文包不在,门口那辆出租车也不在。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越升越高,把地面晒得发软,偶尔有骑电瓶车的人经过,他伸出手想拦一个问问,人家都没停,等到上午九点多,隔壁那间卖早点的小推车老太太推着车过来摆摊,一边码着塑料凳子一边看了眼他的脸,只叹了一口气:“被骗了吧?小伙子,这年头骗子少,但还是得机灵点……”说完又指了一个方向:“往哪个方向走,有个公交车站,能离开这里”
刚来明州就被骗了300,,剩下的500块钱得支撑他在找到事干之前活下来,他从老奶奶手中买了两个茶叶蛋作为感谢结果对方开口就要10块……
街上人已经多起来了,骑电瓶车的、推早餐车的、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从他身边经过,没人看他,他在这个城市里连个影子都不算,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一个背着破书包站在倒闭中介门口的年轻人
林野启程离开,可目的地是哪里呢?
他记住了公交车站的位置却在街上瞎转了一整个白天,问过快餐店要不要洗碗工,老板说招满了。问过工地小卖部的老板娘要不要帮工送货,人家说不要。走到一条小巷深处看见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高薪诚招”“月入过万”,按地址找过去,要么是发廊,要么是麻将馆,还有一个门口站着两个男的,看见他就摆手,“招满了招满了”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招牌底下用粉笔写了一排价目表,最上面那行被擦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日结”半字
林野失望了,如果这里找不到,明天就去市中心找,可那种繁华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都说大城市机会多,可在这饱和的繁荣下更多的是放大自己的自卑罢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在一家拉面馆门口停下来,不是问工作,是走不动了。落地玻璃窗里坐着一家三口,父亲正在给小孩夹菜,母亲端着碗喝汤,热腾腾的蒸汽糊在玻璃上,把画面晕成模糊的一团。林野站在外面看着,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裤兜里摸着那枚被磨薄了边缘的硬币,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县城吃拉面,他嫌面太烫,父亲把面挑起来吹凉了才放到他碗里。后来上了高中,跟父亲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每次吵完架第二天早上,父亲都会在他桌上放两个煮好的茶叶蛋,那个眼袋发青、烟不离手的中年人从来不说软话,只会把茶叶蛋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他站在拉面馆外面,把父亲的样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把裤兜里的硬币捏得更紧了
那家拉面馆的老板出来倒垃圾,看见他杵在门口,问他吃饭还是找活
“工作!”
老板上下打量一下,问,成年没。他说成年了。老板又问,有力气吗,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手臂,虽然细但有些肌肉
“我什么都能干,洗碗、切菜、拖地、搬货,只要有饭吃,不要工资也行……最好还是有点……嘿嘿……”忽然间有了希望林野情绪高涨甚至皮了起来
老板沉默了一下。那老板娘从窗口探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最后老板说:“我这招满了”
哦……林野瞬间焉了下去,心里甚至骂道:招满了你问这么多?浪费表情……
“我这儿招满了,但往前走三条街,有个‘好运来’快餐店,老板姓吴,昨天听说她洗碗工走了,你试试”
??!!!
林野谢过老板,沿着街往前走,天已经黑了,城中村的路灯每隔一盏才亮一盏,亮的那盏还忽闪不定,街边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手电筒吊在树枝上照着棋盘;不远处的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和老板娘尖着嗓子喊“三缺一”的叫声;巷子深处有小孩在拍皮球,啪啪啪响了一路,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剥完把豆壳扫进下水道,抬头看见林野,说了句“小伙子走路看着点别踩井盖那个松了”
林野绕过那个松动的井盖,继续走,这里是明州吗?怎么和自己那个小县城没什么区别啊?他抬头再看那几根“通天塔”却是比昨晚上看到的小了好多……
三条街后他找到了“好运来”——一间不大不小的快餐店,门口摆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一个“好”字和半个“来”字还在亮。店里面灯火通明,有个矮胖的女人正站在收银台前数钱,油烟机轰轰响,后厨传来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
林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兜里摸了摸那三枚硬币,凉丝丝的,他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矮胖女人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沓零钞。“吃饭?”
“找工作”林野说。“洗碗工”
吴老板上下打量他,眼光比拉面馆老板毒得多“我这不招短工,更不要你这种吃不了苦的学生”
林野沉默一阵:“我不上学了,我可以长期干!”
“洗碗工累得要死,每天十个小时,手泡在洗洁精里皮都要掉一层,你干得了?”
“干得了”
吴老板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嫌弃,是大致判断完毕,她把零钞往抽屉里一塞,冲后厨喊了一声:“老于,出来一下”
后厨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腰上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葱花。他眯着眼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吴老板
“新来的?”
“试用三天。”吴老板说,“摔一个碗扣十块,住的地方自己解决,管饭”
林野点点头。
“你家在哪?”老于把菜刀往围裙上擦了擦,问得很随意
“还没找到”
老于没再问,他把菜刀插回刀架,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林野,林野接过来,凑着老于的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这回没怎么咳,老于点点头,像是满意了什么
“洗碗间在后面”老于指了指后厨旁边一扇窄门“跟我来”
洗碗间比想象中小,三平米不到,地上蹲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盆,盆里泡着发黄的油水,油水上面漂着几根葱花和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墙角堆满了吃完没收的盘子和碗,残羹剩饭在碗底凝成了硬壳,散出一股酸馊味,洗洁精是散装的,装在可乐瓶里,倒出来稀稀拉拉,搓半天才起一层薄薄的沫,热水管时常断流,全靠旁边那个烧水壶补热水,壶嘴上的水垢积了厚厚一层
老于站在门口看他,没走
“先洗盆里的,洗完了再收桌上的,洗完碗擦地,地擦完倒垃圾,垃圾倒在后门巷子里,绿色垃圾桶,别倒错——倒错了环卫工骂人”
林野嗯了一声,扎起袖子开始干,热水烫得他手指头缩了一下,他忍住了,继续往盆里伸,洗洁精没什么泡沫,盘子上的油腻得用手指甲刮,刮完了再搓,搓完了再过一遍清水,他洗了半个小时,虎口的皮肤已经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满了油垢
老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进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瓶红花油,放在洗碗台边上。
“洗完了擦手,不然手会裂”
林野低头看着那瓶红花油,瓶子是满的,还没拆封,他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谢谢,说不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老于走出去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明天早点来,六点。”
林野洗到晚上十点,把所有碗盘洗完,地拖了两遍,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吴老板检查了一遍,没挑出毛病,从收银机里抽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今天不算正式工资,算是……路费,明天开始算正式试工”
五十块钱,林野接过来,折好放进裤兜,五十块钱够他买几个馒头撑好几天,他站在店门口,刚才洗碗的时候问了吴老板附近哪有便宜的房子,将把书包背好后,沿着巷子往外走,开始找住处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只剩最后一盏还在他前头亮着,巷子尽头是另一个巷子,左拐再右拐,他闻到霉味更重了,路边有人在洗完衣服,水管接头喷了一地水没收拾,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用洗衣粉水吹了个泡泡,泡泡飞到他肩膀前破了,小孩抬头看他,喊了一声“大哥哥,别踩我家肥皂”林野心情特好,决定和小孩玩一玩
注意到林野在一旁看,小孩鼓足劲吹了个比先前大好几倍的泡泡
“啪!”林野手疾眼快就在泡泡即将完成的瞬间伸手戳破了它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林野则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心情更好了
街角电线杆上贴着“有房出租”的小广告,他扯下来对着路灯看——月租200,押一付一,地址就在前面不远处
是一栋握手楼,楼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房间在二楼楼梯拐角处,是一间用隔板从楼梯间旁边硬隔出来的小间,窗户很小,还有一个扇巴掌大的通风口对着隔壁楼的墙,墙皮剥落了好几块,墙角生着黑霉,枕头大小的排风扇是坏的,空气里有股洗不干净的霉味,床是用砖头垫起来的旧木板,床垫是一层发黄的海绵,摸上去潮潮的。但有一张桌子,一张还能坐的凳子,还有一个灯泡——虽然只有四十瓦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花布衫,拖鞋啪嗒啪嗒,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两百一个月,押金两百。水电自理。”
林野算了算身上的钱,五百四十块。交完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就剩一百四十……明天吴老板说算正式试工,但工资要月底才发,他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三枚硬币,然后递过去两百
“能不能先交一个月的?等我发了工资补”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然后伸手接过钱
“月底补”
林野拿到了钥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铜钥匙,磨得发亮。他把门推开,把书包放在床板上,灯泡亮了,照着四面发黄的墙壁和墙角的霉斑
是该稍微遮挡一下下……
他想着顺手把玄渊阁的卦象图从书包里拿出来——在网吧打印的,一张一张贴在墙上作为简单的装饰,赵宇的爻辞、刘萌的方位卦、郑浩的旧伤卦、陈思颖的纠缠卦、陈阳父母的离婚卦。最后一张是高考外语那道卦,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圈
他对这些卦象有过憎恨吧,但想通过后这些易经玄学不过只是工具,怪也只能怪自己鬼迷心窍,如此林野也就释怀了……
贴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面墙,高中的课桌、宿舍里的硬币、操场上的风、父亲的烟灰缸、母亲没说出的话、赵宇瞪大的眼睛、陈阳从床板缝漏下来的声音——全都贴在这面发霉的墙上了,那或许是人生中最美好的经历……
他想起高三某次晚自习停电,大家在教室里点蜡烛写卷子。赵宇用烛泪在桌上滴了个笑脸,说“黑夜里的正能量”。陈阳在旁边默背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背到一半忘了词,刘萌小声提醒了一句。郑浩在黑暗中还在看篮球杂志,被班主任骂了一顿。陈思颖借着烛光抄化学公式,马尾从肩膀前面垂下来,窗外是那年夏天最亮的星星
才寥寥数月,恍惚得感觉像上辈子
他坐在床板上,掏出记事本,翻到,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先前路过便利店时写的——“今天没饿死,明天争取吃顿饭”他在这行字下面,借着四十瓦灯泡的光,加了一句:
“今天找到工作了,还租了房,世间还有真情在”写完还在一旁画了个滑稽的笑脸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躺下来,枕头是书包垫的,床板硌着后背,霉味从墙角渗出来混着楼道里飘上来的炒菜油烟,有人在楼下放电视,声音透过薄薄的楼板传上来,每到整点时间播报的鼓点响起,天花板的灯泡就跟着颤一下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三枚硬币,凉丝丝的,还在……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对面楼的墙,砖缝里钻出一根野草,被风吹得弯了腰,风停后却又挺立起来
他闭上眼
明州的第一天,被骗了三百块钱,但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租了一间有霉味的隔间,老于给了他一瓶红花油,吴老板施舍了五十块钱,房东老太太允许他月底补押金,这个城市从他身上剐掉了一层皮,但也给他留了几块没剐干净的温暖的角
总得来说是朝美好发展的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三枚硬币还在兜里,老于的红花油放在床头,墙上贴满了他来时的路,够了
远处垃圾车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楼上有人拖了最后一次椅子,再无声响,这个房间很小,霉味很大,但这是他来明州后第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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