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林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霉味熏醒的,通风口的破排风扇转了一夜,转了个寂寞……屋里还是一股潮唧唧的味道,他从床板上坐起来,后背硌得生疼——昨晚翻来覆去不知道醒了多少次,木板床硬得跟直接睡地上没区别,那块发黄的海绵垫子纯粹是心理安慰
他翻身坐起,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闹钟还没响,他提前二十分钟就睁眼了,以前在宿舍,赵宇得掀他三次被子才能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现在不用人叫,天没亮自己就能醒,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三枚硬币,在!这个动作正在变成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和他深深绑定关联在一起……
洗漱是用冷水凑合的,走廊尽头有个公用的水龙头,水流细得跟打点滴似的,他在底下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拍了两下,冻得打了个哆嗦,水是凉的,空气是凉的,连毛巾搭在脖子上都是凉的,秋天的明州早晚温差大,他身上还是那件从家里穿出来的长袖T恤,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五点半,城中村还没完全醒来,巷子里连早点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都很轻,不远处有家卖豆浆油条的正在生炉子,白烟顺着巷子飘过来,混着煤球燃烧的味道,有个卖菜的大妈在巷口卸货,一筐一筐的土豆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她儿子蹲在旁边象征性的帮忙,大概七八岁,穿着校服,一边搬一边打瞌睡,手里的土豆滚落到地上,林野走过去的时候弯腰帮他捡了起来。小孩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哥哥”,大妈冲他点了点头
走了十来分钟,店里还灭着灯,吴老板大概还没从住处过来,林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昨天收工前吴老板给的,说“早上来开门,别让我等你”钥匙是新配的,铜色还亮着,这是第一把交到他手里的钥匙,不是他爸的,不是学校宿舍的,是他靠干活挣来的,他把卷帘门推上去,门轴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响
店里一股隔夜的油烟味,昨天洗干净的碗盘摞在消毒柜旁边,地面干了但还有几道拖把留下的水渍印,他走进后厨,把烧水壶灌满水插上电,又把泡碗的塑料盆放满热水兑好洗洁精,洗洁精还是散装的,装在可乐瓶里,昨天用掉了一半,他把可乐瓶拿起来摇了摇,心里盘算着今天得省着点用
六点整,老于准时推开后门
老于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馒头和一杯豆浆。他把塑料袋往林野手里一塞,说“吃早饭”,然后就去灶台前面忙活他自己的了
“于哥,这——”
“看你这一脸没生气的样子,这里是饭馆,要是连员工都饿着那也别做生意了”
豆浆是用塑料袋装的那种,袋口扎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用牙咬开的,馒头是白面的,拳头大小,咬下去还有余温,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发酵的酸味,嚼两口就化成甜味,他坐在后门门槛上吃,老于在灶台前切葱花,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笃笃笃,像秒针在走……
“你不是本地人,是从哪儿来的?”老于边切边问
“静海”
“静海啊,我知道这个地方,早些年好多静海人都南下来这打拼,但现在少了”
“我以前听家里大人们说明州繁华有前景,我就来了,我也不知道别的地方……”
“繁华的是市中心,我们这属于明州的边角料地带,话说你这个年纪怎么不去上学?”
林野嚼着馒头,没说话,老于也没追问,继续切他的葱花
“会切菜吗?”
“不太会”
“不太会就是会一点,今天先把碗洗了,下午有空我教你”老于把切好的葱花扫进碗里,刀刃在砧板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刃口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嗯!”林野答应得非常干脆,甚至有点期待的味道
正式干活从六点半开始,早饭过后的快餐店后厨就是战场——吴老板在前面收银,老于在灶台前颠勺,火苗子轰一声窜起来舔着锅底,油烟气混着酱油爆香的味道在整间厨房里横冲直撞,林野蹲在洗碗间里,面前堆着数不尽的餐盘,摞起来得比人要高了,说起来林野真想吐槽,因为每道菜的价格非常便宜,为了盈利分量就很少,客人想吃好就得多点,多点过后吴老板还会赠送小菜,如此下来餐盘越堆越高洗都洗不完,也难怪上一个洗碗工会跑路……
热水管还时断时续,烧水壶从早到晚没停过,壶嘴的水垢越积越厚,洗洁精倒出来稀稀拉拉,搓半天才起一层薄薄的沫,碗盘上的残羹剩饭干了之后结成硬壳,泡了十分钟也刷不掉,得用钢丝球刮,刮完了再洗,洗完了再过清水,他洗了两个小时,腰就开始酸了,不是那种站久了的酸,是一直处于一个角度,时间长了像有根橡皮筋拽着脊梁骨往外扯……
他直起腰的时候眼前发黑,手撑在洗碗台边上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老于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烧水壶的插头重新插紧了些,壶底接触不良,插头总是松,林野蹲下去重新插了好几次
午饭是下午一点吃的,吴老板给员工管饭——米饭管够,菜是老于炒的大锅菜,土豆丝和青椒炒肉,土豆丝切得比昨天更粗一些,醋放得少,青椒炒肉的酱油色挂得很匀,林野端着饭盆蹲在后门台阶上,老于坐在旁边抽烟,两人都没说话,一个扒饭,一个抽烟,巷子里有只野猫跑过去,橘色的,尾巴竖得笔直,它看了一眼林野手里的土豆丝,扭头走了
“今天下午先教你磨刀再教你切菜”老于弹掉烟灰
“什么刀?”
“当然是菜刀,你以为我教你玩飞刀?”
林野笑了几声,老于却没笑,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你那红花油擦了没”
“擦了”
“拿出来我看看”
林野从围裙兜里掏出红花油,老于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自己手指上搓了搓,确认是正品才递回去“六块钱一瓶,别舍不得用,手烂了就洗不了碗了”
下午空闲时间,老于把案板搬到洗碗间门口,让他站在旁边看,一把菜刀,一块磨刀石,老于手把手教他磨刀——“刀刃跟磨石要呈二十度角,推出去力道要匀,拉回来要轻”
林野磨了快一个钟头,手指头上磨出了泡,老于拿手指肚试了试刀刃,说还不够,他又磨了半个钟头,水泡都破了,老于才勉强点头
“这还是先别学切菜了,明天继续磨吧”
傍晚是快餐店最忙的时刻,附近工地上的工人下班,城中村的租户不想做饭,小小的店堂里坐满了人,碗盘从传菜口源源不断地堆进来,堆得比林野的膝盖还高,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洗碗水换了两盆,第一盆已经漂了一层橘黄色的油花,水面上浮着辣椒皮和葱段。洗洁精到傍晚就用完了,他拿洗洁精兑了半瓶水,倒出来比清水稠不了多少,搓碗的时候几乎起不了沫,店里根本没人抽得出空去补货,今天下午就得靠这兑了水的洗洁精洗完整整一个晚餐高峰的碗,光想想林野的眼皮就止不住的打跳
吴老板进来催了两次,说盘子不够用了,林野没回嘴,把速度提到最快。一个碗十五秒——冲水、刷洗、过清水、沥干,叠好的干净盘子从台子上越摞越高,码在沥水架上像一排白色的若骨牌,这让林野生出了想起身推倒的主意,那一定非常解压……
擦地的时候拖把断了,棍子是从中间劈开的,他用胶带缠了两圈继续拖。
十点收工,吴老板检查碗盘的时候从沥水架上拿起一个盘子,翻过来看了看盘底,没说话,又拿起一个,翻过来看,林野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明明他做的一丝不苟,却还是心虚怕被找茬指出错误,吴老板把最后一个盘子翻完,然后从收银台里数出几张零钞,一共五十
“还是路费……明天继续来”她把钱递过来“试工算过了,不错!现在像你这样能干的孩子不多了”
林野接过钱,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低头连声说谢谢,吴老板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收拾后厨,老于在旁边擦灶台,等吴老板走了才说了句:“她那人嘴臭基本不夸别人,说你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你能待下来”
收工前最后一遍拖地,老于在灶台前擦他那把菜刀,刀刃上沾了水,拿干布一点一点蹭干净,动作很慢,像是擦拭一件宝贝,擦完刀刃对着灯管照了照,反出的光在墙上切了一小道细白线,一晃就没了
“明天早点来”
“几点?”
“六点,刀还没磨好呢”
林野把拖把靠在墙角,解下围裙挂在门后,围裙上全是洗洁精和油污,硬邦邦的,明天干了就能接着穿
走出好运来,巷子里路灯灭了一半,那个卖菜大妈的三轮车还停在巷口,车斗里剩了几棵没人买的青菜,叶子被风吹蔫了,她儿子不在身边,大概是回家写作业去了,林野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踩在石板路上,轻飘飘的,两条腿已经不太像自己的了
推开出租屋的门,霉味照旧扑面而来,他连鼻子都懒得多皱一下,拿起老于给的那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倒在手心里搓热,涂在虎口那几道干裂的口子上,药油擦上去先凉后热,指尖的皮肤在一小片灼烧感里慢慢软下来
劳累了一天回到小房子里喘息片刻,感受着灵魂慢慢归位,紧绷的躯干缓缓放松,安逸啊!
他躺在床板上发了十分钟呆,墙上贴的玄渊阁卦象图还是那几张——赵宇的爻辞、刘萌的方位卦、郑浩的旧伤、陈思颖的纠缠、陈阳父母的离婚卦,他盯着陈阳那条记录看了好一会儿,陈阳最后发的那条短信他没回,对话框里的红色未读还挂着,跟墙上的霉斑一样,存在但不想去碰……
他拿出手机,翻到家的电话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悬了好一阵,店里的抽风机声和洗洁精水声还在耳边嗡嗡响,巷子口那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写作业的校服影子也还留在脑海里,他把电话簿关掉,打开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是正式试工第一天,洗了数不清多少的碗,腰疼。老于说吴老板嘴臭,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老于还教了我磨菜刀,可感觉他就是想整我,什么刀磨一个钟头还不行啊?明天六点还得继续……”他顿了顿,又在最后加了一句——“他也是个好人!”
路灯透过通风口在床单上投了一小块长方形的暗黄色光斑,他把记事本往枕边挪了挪,手臂搭在光斑边缘,三枚硬币在书包底下压着一个凸起的硬角硌着后脑勺,沉甸甸的,外面有只猫叫了一声,远处的车辙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缝里,没等到回音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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