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得很快,成年人的生活并非每天都有故事,更多的是日复一日机械般的糊口度日,林野同样如此,在好运来艰难摸爬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够干什么?
够把虎口磨出茧,够把土豆丝切成牙签细,够他学会在热油锅面前保持睁眼,也够他攒下第一笔工资——吴老板从收银机里数出三千二,全是零钞,十块二十块地摞成一叠,递过来的时候说“下个月开始三千四”林野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差点没捏住,他这辈子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现金,他把钱揣进内兜,走回出租屋的路上每隔几分钟就摸一下胸口,感受到厚度还在,硬硬的,让人走路都敢抬头
他准备把钱分成了三份,一千块压进床板底下,用塑料袋裹了两层,这是雷打不动的存款,等之后办好银行卡再存进去,一千块托老于或老板汇给家里,因为自己私自离家没打招呼,出人头地之前不想也没脸和家人联系……
吴老板问他有没有要托付的话?林野就在纸上写了句“我挺好的”吴老板看了一眼问就四个字啊?他说够了,母亲知道是什么意思
剩下的一千多块先还上个月底没钱吃饭欠得债,再交房租、买日用品、剩下的留作生活费,生活费里他挤出五十块去地摊买了双二手皮鞋,不是真皮,是人造革,但鞋底还没磨平,走起路来比那双开胶的球鞋体面多了,又买了三双袜子、两条内裤、一件长袖T恤——T恤是超市打价的断码货,墨绿色的,袖口稍微有点紧但能穿
他在出租屋的镜子前面试了一下,那样子比起初到明州时体面多了……
霉味隔间林野也尽量去“装扮”,墙角摆了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椅子,十五块,椅子腿有点晃,不过无所谓,反正平时也不坐,仅仅为了让房间看起来像样罢了
桌上还多了个玻璃杯,是酱油厂做活动送的赠品,杯身印着“鲜极生抽”他拿来喝水用,窗台上放着老于给的暖水瓶,外壳上的牡丹花褪色褪得只剩一片花瓣,墙上还是那几张打印的卦象图,但他又加了一张——老于教他做的第一道菜“醋溜土豆丝”的配方,用圆珠笔写在便签纸上,贴在赵宇的爻辞旁边,配方上写:土豆切细丝,泡水去淀粉,热油爆香蒜末花椒,下土豆丝大火翻炒,出锅前淋醋撒盐……旁边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老于说醋要在锅边淋一圈才香,不要在菜上直接倒
这一个月的工作量比他高考前最拼的那阵子还大。每天早上六点到店,烧水、备料、把泡碗的塑料盆放满热水兑好洗洁精,六点半老于来了,两人在后门抽根烟——林野现在已经能抽不呛了,虽然老于说他抽烟像在吹口琴,浪费火……
七点开门,早餐高峰期从七点半持续到九点,煎饼果子和豆浆的订单堆成小山,老于在灶前翻锅,他在旁边打下手,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顺,老于翻锅的间隙会用锅铲柄敲他一下提醒火候,他有两次提前把抽风机开到最大档,老于只是多看了他一眼默认这点小错误
午餐高峰期从十一点开始,附近的工地工人、城中村的租户、对面写字楼的保安、隔壁网吧的网管,把小小的店堂坐满,碗盘从传菜口堆进来,堆得比他膝盖还高,他洗了一个多月,速度已经练出来了——一个碗十五秒,冲水、刷洗、过清水、沥干,码上沥水架的时候碗底不碰碗沿,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叠白瓷骨牌,只是现在的林野在不忍心推倒它们……
老于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林野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老于的“肯定”
下午有很长的一段空闲时间,老于会教他做菜,不是理论,是实战,老于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不说话,先做一遍,然后让林野做一遍,然后站在旁边抽烟,等林野自己发现问题。实在发现不了,他才会开口:“火大了”“盐少了”“翻早了”每一句都很短,但每一句都刚好点在毛刺上
还记得之前林野做了三次醋溜土豆丝才把醋的时机找对——不是出锅前放,是在锅边淋一圈让醋香先炸开再翻拌,又做了四次青椒肉丝才学会给肉丝上浆,淀粉多了黏锅少了柴,第五次的时候,吴老板尝了一口,说了句“勉强能卖”这两个字从吴老板嘴里出来就是最高评价,老于那天多抽了一根烟——他在高兴,林野看出来了
做菜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很奇特的状态,不是紧张,也不完全是专注,而是一种从脚底到手指的“静”
洗碗的时候脑子胡思乱想,算命的时候脑子绷成一根弦,但炒菜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只关心火候,只关心咸淡,只关心锅里这口菜什么时候翻面,油烟机的轰隆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老于在旁边磨刀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倒让他心里那片乱七八糟的东西安静下来,他想起以前在宿舍里听陈阳背历史大事年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效果——内容虽然枯燥,是节奏让人踏实
某天下午他炒完一盘青椒肉丝,老于尝了一口说“差不多了”然后端着那盘菜去给吴老板看,林野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油,滴在地上,节奏正好对上现在你他的心跳声,他忽然想起自己高考外语29分的事,他或许本就不适合考试——拿笔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拿锅铲也有汗,但汗是从手腕上流下来的,而不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这段日子里里他也想过家,准确地说,是想过家里的某些人,母亲发过两条短信
“别寄钱了留着吃饭”
“你爸最近咳嗽少抽了些烟”
他把母亲的备注从“妈”改成了短信里的原话“别寄钱留着吃饭”,每次点开电话簿眼窝就酸一下,父亲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但有一次他翻微信步数,发现父亲给他点了赞——那个赞混在一堆步数排名里,没有文字,但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林野无数次在心里发誓等以后出人头地了一定风风光光的回家,对!荣归故里!
可回到现实他甚至没有打电话回去的勇气,他不知道说什么,说自己在快餐店切菜洗碗?说自己在城中村里住在霉味隔间?说老于对自己很好每天都教做菜?哪一句都不对,前者像在买惨,后面又像是自甘平庸,其中的缘由没办法用语言讲清楚,他只能寄钱,无论多少,让汇款单上的数字替他说话
陈阳偶尔会发消息,说赵宇考得不错,老周把肺结节切了,林野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门剥蒜,手指头一股蒜味,他把蒜皮拢进垃圾桶,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陈阳追问:你在哪,怎么不回老家?他没回,记得曾经帮别人算命,暑假毕业还在网上偷偷接单捞过一笔钱,这些人后来都反馈“野半仙”算的准,可他自己呢,坐在这里剥蒜,裤子上沾着洗洁精泡沫
高考的经历让他决定再不给自己算了……
这个月他接过一单,对方打赏了二十块钱,就是非常简单的丢了东西,再有其它人求卦林野也没空回复,微博私信里积了十几条未读,他只在某个收工后的深夜打开其中一条——一个姑娘说猫跑了,三天没回来,林野让她报了个数字,起了方位卦,说“往北找,有遮挡物的地方”姑娘第二天回:在自行车棚底下找到了,卡在两辆电动车中间出不来,发来一张照片,一只白猫,满脸灰,蹲在它主人怀里眯着眼,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只猫跟好运来巷口那只橘猫差不多表情——都是一副“我回来了但我不打算解释”的欠揍样子,姑娘打赏后附言道“你帮了我两次,你是真神仙”
她说了“两次”?林野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之前豆瓣上那个找猫的姑娘也是她,他当时回的是“往东南方找”这次是“往北找”才不到两个月,这人猫又丢了,呵呵呵,他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回了个表情包,没回文字
这二十块钱他用来给老于买了包烟,不是老于平时抽的那种几块的本地烟,是包装精致,有个好滤嘴的烟,老于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你买这么贵的干嘛”
林野嬉皮笑脸的回道“发工资了,孝敬一下您!”
“不错嘛,还懂点人情世故,哈哈”老于笑得很开心,还用力薅了薅林野的头
第二天林野发现那包烟被老于放在了灶台抽屉最里面,一根都没抽,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
最近出了一件事,有个客人在店里吃坏了肚子,说快餐店的菜不干净,闹到吴老板那里去了,吴老板查了半天的进货单和留样,最后发现不是快餐店的问题
是那客人中午在外面吃了烧烤,是烧烤摊的肉没烤熟,但闹得很难看,客人的妻子站在门口骂了半小时:
“你们这些外地佬做点脏东西出来害人,赚的黑心钱不够烧纸钱买阴德……”嘴比吴老板还臭
林野站在洗碗间门口听着,手里还攥着钢丝球,泡沫滴了一地,老于走过来,把他推进洗碗间,说“跟你没关系,继续洗你的碗”林野就继续洗了,但他记得那女人说的“外地佬”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刀片一样割他的耳朵,如果不是为了生活迫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结果到了陌生的地方,还被当地人排挤白受委屈,大家都是为了生活为什么不能将心比心?
老于大概注意到了什么,收工后他破天荒地多待了半小时,坐在后门门槛上抽烟,林野拖完地出来倒垃圾,老于叫他坐下,递了根烟,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比之前老于一天的话还要多
“我刚来明州的时候也被人这么喊过,外地佬,乡巴佬,讨饭仔,后来不喊了,不是他们改嘴了,是我在这地方待得比他们还要久了……你以后也一样,不用急,也不用气,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林野看着巷子里的路灯,灯泡被蛾子撞了一夏天,灯罩里积了一层虫灰,光透出来是糊的
“我没气”
林野叹了口气继续说“就是有点想不通,我给她看了进货单,帮她取了样检查,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逮着外地人骂,出来讨生活本来就不容易……”
“她不是冲你来的,她是肚子疼,肚子疼总得找个东西骂一骂,你们刚好站在那里”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头,老于说的是对的,那个女人发泄也没错,大道理人人都懂,可社会为啥还是这么残酷?
“你就当耳旁风呗”老于弹掉烟灰接着说:“她能骂多久,骂完还能使碗不还?明天还不是得在我们这儿吃饭?”
林野没再说什么,他把拖把靠回墙角,跟老于说了声明天见,便沿着巷子往他那间小破屋走,路灯忽明忽闪,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巷口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他走过来,喵了一声,继续舔,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脑袋,猫躲了一下又凑过来蹭他手指,他想起老于说的话:日子是往前的,活给自己看的……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板上翻出记事本,这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有老于教的菜谱,有寂寞时想对父母说的话,有每次算卦的记录和结果,还有那些他自己默默立下的誓言,他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阵
“来明州一个月,有床,有皮鞋了,老于教会我好几道菜,吴老板给我涨了工资,巷口的猫每次看到我都会叫一声,今天被人骂了外地佬,但这算什么?明天她还得来吃!”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擦在虎口的裂口上。药油的气味冲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又热乎乎的,窗外那只橘猫大概又翻回来了,在隔壁巷子的垃圾桶边叫了一声,叫声拖得很长,像在跟林野说晚安,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墙上那几张卦象图
这些纸片从老家跟着他到明州,从宿舍跟到霉味隔间,有些边角已经卷了,有些被潮气洇得字迹模糊,但他一张都没扔,这些纸片何尝不是他存在过的证明?——在某个夏天帮赵宇算过点名,帮刘萌找过饭卡,帮郑浩提前警告过旧伤,帮陈思颖说过一句后来成真的坏话……这些有好事,有坏事,有些好坏参半,但它们有个共同点是全都出自林野之手,全都被写在纸上,贴在墙上
这算命的本领林野仅仅是点开了个网站初步学习了点皮毛,却屡试不爽,与生俱来……
除了那15个C……
他闭上眼。明天还要早起,老于交代过黄豆要趁早泡,三枚硬币压在枕头底下,凉凉的,硬硬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