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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ctually Can't Tell Fortunes

Chapter 7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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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I Actually Can't Tell Fortu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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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千四的第一个月,林野干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他现在比上个月高了200块,200块能干什么?能买双不透水的鞋,能把隔间那台破排风扇换了,能给老于买几包好烟,他最近老咳嗽……他一边洗碗一边在心里列清单,列到第四项的时候老于在灶台前敲了两下锅铲

这是两个多月磨合出来的默契。敲一下是盐,敲两下是水,锅铲柄磕案板是火大了,咳嗽一声是抽风机开最大档

林野把烧水壶拎过去,老于正在翻锅,锅铲在铁锅沿上又敲了一下,意思是倒。他把热水沿着锅边倒进去,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来糊了老于一脸。老于没躲,只是眯了眯眼

“你家那边冬天冷不冷”现在正值酷暑的八月底,老于却忽然开口问起这个,让人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比明州冷,但没明州湿。”林野把烧水壶放回底座,漫不经心的回答“静海那边干冷,风吹脸上像刀子割,地理书上说这边是潮冷,像钻头往缝里钻”

老于撇了林野一眼“第一次有人把挨冻说的这么详细……”

“嘿嘿,习惯了,高中冬天骑自行车上学,到学校手冻得解不开书包扣,我那个逗比同桌就帮我解了一整个冬天”

“赵宇?”

林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名字”

“你上次剥蒜的时候说的,说他高考完请你吃烧烤,你没去,他给你打包了一份,你们俩蹲在阳台吃,他说凉了的烤茄子像屎一样难吃”

林野张了张嘴。他不记得自己跟老于说过这个,好像是某个下午空闲时间他一边切土豆丝一边跟老于闲扯,扯着扯着就扯出了赵宇。老于那时候在翻锅,油烟气轰轰响,他以为老于没在听

“你记性真好,不像我经常记不牢东西”林野自嘲道,这点在记英语单词上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记菜价记的”老于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锅铲在盘沿上磕了一下,磕掉沾着的油渣“白菜上周涨了两毛,土豆跌了一毛,猪肉持平,你说赵宇给你打包烧烤的时候,是周三,那天土豆丝切太粗了,我让你重切”

林野把蒜皮拢进垃圾桶里,他上个月切土豆丝确实被要求重切了好几次,但他不记得哪次是哪天了,老于全记得,菜价和人名混在一起记,好像后厨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同一本账

“于哥,你怎么来好运来的”

老于正在往锅里倒油,油瓶底朝上顿了两下,最后一滴油落进锅里他才开口“被介绍来的,以前工地那个包工头,姓刘,他说你手上有伤别干重活了,去饭馆切菜吧,切菜不费力,我说我不会切菜,只会搬砖,他说切菜比搬砖好,切坏了顶多炒给自己吃”

“他那年帮我垫过一个月的房租,我后来翻几倍还了他。他说不用还,我说得还,还完了就两清了,但还是朋友。他后来回老家了,每年过年给我寄一箱腊肉,我给他寄一条好烟,他抽不惯他那边的烟,说没劲,我就时不时给他送这边的烟草,一直到他死了为止”

林野听到“死了为止”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又停了一下,老于说这四个字的语气跟报菜价差不多,白菜涨了两毛,土豆跌了一毛,老刘死了……这不是冷漠,是已经消化完了,释怀了

“那现在过年你还吃腊肉么?”

“没人寄了”老于把火调大,油温上来了,蒜末下锅炸出一片响“我想吃就自己去买,超市有卖,真空包装,可是味道不如他寄的,后来我也就不吃了,难处理……”

吴老板掀开后厨的帘子探头进来问了一句还有没有青椒肉丝,老于说正在炒,她又缩回去了,林野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去洗碗间换水,洗碗水已经漂了一层油花,他把水放了重新接,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撞在盆底溅起来打湿了围裙

他一边放水一边想,老于说“没人寄了”的时候没有叹气,没有停顿,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后面藏着三十年的时间,那些年来老于接过老刘寄的腊肉,老刘拆过老于寄的烟,每年一次,从工地到后厨,从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到天人永隔。老于把这段跨越几十年的交情用三句话说完,好像它只是一笔被记在账本上的旧账,翻过去了就是翻过去了

水满了,他把水龙头拧紧,止住了溢出来的水,却止不住放飞的思绪

中午休息的时候,老于让林野去他宿舍拿块磨刀石“细的那块,灶台这块太粗了,你用不来”他把钥匙递给林野,是那种老式铜钥匙,磨得锃亮,比林野那间老破小的钥匙还亮,林野注意到老于右手拇指比左手粗了一圈,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发黄,这一个月多来他从没认真看过老于的手,现在他看了,那只手捏了三十年菜刀,手指头已经变形了,中指第一关节往左边偏了一点,是长期握刀柄压的

老于的宿舍在城中村另一头,比林野那间隔间大一圈,多一个窗户,屋里几乎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衣柜上放着台十四寸的老式电视机,天线用铁丝弯的,屏幕上有两行固定的“雪花”,桌上半包没抽完的烟,一个搪瓷杯,一杯底的茶垢,一本翻旧了的台历,台历上记的不是日子,是菜价,白菜哪天涨了,土豆哪天跌了,猪肉哪天持平……林野一页一页往前翻,发现老于记了好多年,有些页上除了菜价还写了别的,但字迹太潦草看不懂

他拿起那块细磨刀石准备走,转身时看见了床头的相框

相框是木头的,漆面磨掉了一半,玻璃却擦得一点灰都没有,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旁边是个扎辫子的姑娘,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林野凑近了看年轻人的脸,是老于,头发那时候还很多,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白牙,他从来不知道老于会笑得这么傻,他看了好一阵,把相框放回床头,手指头在玻璃上蹭了一下,干干净净的

下午回后厨,他把磨刀石递给老于,老于接过去,问了一句看到相框了?

林野说看到了。老于把磨刀石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说了一句“很早以前的事了”然后就不再开口

是谁,叫什么名字,还在不在?林野没问,他在后厨待得够久了,知道刚出锅的里脊最烫,该晾就得晾着

但那天下午教番茄炒蛋的时候老于比平时多说了一些

“蛋要嫩,番茄要出汁,火候差一点都不行,火大了蛋老,火小了蛋腥,番茄得在蛋刚成型的时候下锅,晚了就各是各的,早了就成糊糊”老于一边说一边动手,鸡蛋磕进碗里打散,油锅转中小火,蛋液倒进去用铲子推着转了一圈,蛋皮刚成型就盛出来,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几千遍。可能真的做了几千遍

他把锅铲递给林野“你试”

林野重新起锅,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油温高了,边缘焦了一圈,翻了两下番茄下锅的时候蛋已经老了,他自己尝了一口,番茄是番茄,蛋是蛋,各是各的

“蛋老了”他自己说

“嗯”老于点了一下头“再试”

林野把锅洗干净重新起锅,这回他把火调小了,蛋液下去数了五秒就盛出来,番茄炒出汁,蛋倒回去翻两下出锅,老于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嘴角动了一下,林野已经学会了分辨这种微表情,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老于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就是没有表情,现在他能从老于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吸鼻子的频率里读出至少五种不同的意思,嘴角动一下是“还行”动两下是“不错”不动但是眼睛眯起来是“有进步”不动但吸一下鼻子是“还差点”不动且面无表情是“你自己看着办”今天是“还行”偏“不错”

“这菜还得你自己做”老于把筷子搁在灶台上“我不能一直站你旁边看火候”

林野嗯了一声,他只当老于和以往一样是说做菜

傍晚快收工的时候巷口那个老奶奶又来了,她每天这个点都会端个塑料小碗,碗里装着剩饭拌鱼汤,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有只橘猫会从墙头上跳下来,低头吃,吃完了舔爪子,老奶奶伸手想摸它,猫躲了一下,不让碰,老奶奶也不恼,收起碗慢慢走了,猫吃完没走,蹲在台阶上舔前爪,时不时开口朝老奶奶走的方向喵一声,像是在说‘下次记得还来……’

收工前有个老街坊从巷子里走过,看上去比老于还大几岁,头发全白了,背着手走得很慢。他路过好运来后门的时候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阿德”

老于正在擦灶台,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那人也不在意,说了句“还在炒菜呢”背着手就自己默默走远了

“于哥他叫你阿德”

“嗯,刚来明州那阵认识的,三十多年了,那时候都叫我阿德,现在没几个人这么叫了”

三十多年前老于才二十出头,比林野现在大不了多少。那时候的老于被人叫阿德,会笑,会跟姑娘在老槐树下拍照,会有老街坊在巷口喊他名字。那个阿德是活的。现在的老于也是活的,但更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磨刀石,粗的磨成细的,细的磨成光的,光到最后只剩一层发亮的底面。林野不知道磨掉了什么,但他觉得被磨掉的那些东西一定很重很厚,像一块铁被磨成了杵,杵被磨成了针,而针就只在回忆的时候默默得扎痛自己了……

晚上收工,老于照常在后门抽烟,月光从巷口斜着照进来,被电线切了一半,只照亮了老于半边肩膀,林野倒完垃圾回来在他旁边蹲下,老于递了根烟,林野接过来凑着打火机点上。巷子深处有人在放老歌,邓丽君唱的,歌声软软的,甜甜的,唱的是什么却听不清楚

“你那张照片”林野说“还在吗,那个人”

老于吐了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散得很慢,像被空气粘住了“不在了,很多年了”

“怎么走的”

“病,还是大病,突发,家乡的赤脚医生说送去城里大医院还有救,当时骑摩托带她赶了四十多里山路,一整晚,可惜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老于弹掉烟灰,烟灰落在墙角那个凹坑里。那个凹坑是他按熄烟头时磨出来的,日积月累,现在已经有指甲盖那么深了

“后来你就来了明州”

“嗯,来了就再没回去过”

“你父母呢?”

巷子里没人说话了,邓丽君唱完了,收音机里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寒流过境,林野蹲在老于旁边,心里想的是那张黑白照片——老槐树,碎花裙子,银镯子,二十岁的老于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想老于带她走的那四十里山路是什么样子的,天是亮的还是黑的,她在他背上说了什么,老于又说了什么?这些细节老于没说,他也不会问。有些事说一遍就是把伤口重新撕开一次,老于已经用三十年把它结成了老茧,厚得连最利的刀都割不开,除非他自己主动撕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于还蹲在后门口,手里又点了一根烟

“明天降温”老于说“披件外套”

“好”虽然自己没有外套

林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于一个人蹲在月光里,花白的头发被月色染得更白了,他像一棵被风刮了三十年还是站在原地的老树,巷口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也不叫,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蹲在那里的老于

回到出租屋林野翻出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好久,他以前帮很多人算过卦,赵宇的刘萌的郑浩的陈思颖的陈阳的,那些卦后来都成真了,他想他应该给老于也算一卦,但老于需要算什么呢,健康?财运?姻缘?哪个都不对,老于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帮他看命的人,他知道命运是什么东西,他每天都在砧板上看见它,在油盐酱醋里调和它,在每天收工后的那根烟里消化它,四十里山路、三十年后厨、一个擦了半辈子的相框、一个再也没人叫的名字,这些事他一个人扛了一辈子,不需要任何人用三枚硬币去替他算清楚

他把笔放下了,这一页空着了

关上灯,躺在床板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三枚硬币压在枕头底下,凉的,硬的,窗外那只橘猫在隔壁巷子的垃圾桶边叫了一声,叫声拖得很长,明天会降温,但老于还是会五点半蹲在后门口抽今天第一根烟,还是会在他把蛋炒老了的时候说一句“再试试”还是会把灶台上那块粗磨刀石留给自己,细的留给他,这些事比卦象更确定,比硬币的正反面更稳当

但愿老于以后能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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