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温来得比天气预报说的更突然
林野早上推开出租屋的门，风从巷口灌进来，顺着领口钻进去，他打了个哆嗦，把身上唯一一件长袖T恤的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完发现没用，风还是往脖子里灌，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风吹得发白，早点摊的大妈把豆浆桶往炉子边上挪了挪，炉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抬头看见林野缩着脖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小伙子穿这么少，不怕冻出病”
林野笑呵呵的回道“谁知道这大夏天的突然这么冷……”说完又打了个哆嗦
大妈笑了一声，从车斗里抽了条年代感十足的围巾扔过来，“不要了，给你”
围巾是手织的，红色已经洗得发白，尾端脱了好几针线，但裹在脖子上确实暖和了一点。林野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大妈的摊子旁边蹲着的小男孩，穿着校服，趴在塑料凳上写作业，他想起上次这男孩的土豆滚到地上，他帮忙捡过。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了，铅笔在本子上划得吱吱响，如果自己没落榜现在应该也在准备读大学了……
“谢谢姨”林野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塞进领口里，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谢啥，旧的”大妈无所谓的摆摆手，转身去招呼买豆浆的客人了
到了好运来，老于已经在后门口蹲着抽烟了。他看见林野缩着脖子进来，又看见脖子上那条明显是别人给的破围巾，把烟头往墙缝里一摁，站起来说了句：“不是让你披件外套吗”
“还没来得及买，嘿嘿”林野把围巾解下来折好，准备晚上还给大妈——人家说不要是客气，出门在外不能总欠人情
老于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林野也跟着进去，把烧水壶灌满水插上电，把泡碗的塑料盆放满热水兑好洗洁精，两人各忙各的，后厨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老于磨刀的沙沙声
这天上午的活跟往常一样，林野在洗碗间里洗早餐的碗盘，老于在灶台前备中午的菜，两人隔着一道传菜口，锅铲声和水流声各响各的，偶尔交叠一下——老于敲锅铲，林野拎烧水壶过去倒水。白气腾起来，糊了老于一脸，他还是不躲
林野发现老于今天咳嗽比平时多，不是那种大咳，是闷在嗓子里的干咳，咳一下停一会儿，再咳一下，上个月他就开始咳了，但今天似乎频繁了一点，林野在倒水的间隙说了句：“于哥，你都咳好几天了，去买点药吃吃呗”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于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锅铲在盘沿上磕了一下“天一冷就咳嗽，年年这时候都一样”
林野劝不动，他知道老于不会去的，这种人对自己比对他那把菜刀还粗——菜刀每天磨，自己病了连颗药都不买，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想着午休的时候去药店给老于买瓶止咳糖浆……
时间一晃就到了午休的时候，老于让林野去巷口小卖部买瓶酱油“生抽，不是老抽，别看错瓶子”林野装作不满的说：知道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买，老于则吐槽说你上次就把老抽当生抽买回来了，林野狡辩那是因为瓶子长得像，老于说瓶子上有字，林野就说字太小了我近视，老于没招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林野嘿嘿一笑，拿着钱跑了
小卖部在巷子拐角，隔壁就是画材店。林野买完酱油出来，站在门口等老板找零钱的时候，看见画材店橱窗里站着个女孩
她正站在货架前面挑颜料，拿一支放回去，又拿一支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色号不对，又放回去，从挎包里掏出一张色卡对着比，她比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来，阳光从橱窗外面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美极了——是那个老来好运来吃蛋炒饭的姑娘
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盘蛋炒饭，挑青豆挑半天，然后掏出速写本放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画，有时候画窗外的梧桐树，有时候画店里的客人，有一次林野从传菜口偷看她，发现她正在画一个洗碗工的侧影——那个洗碗工就是他，当时他赶紧缩回去了，心跳得很快，但后来也没好意思问她画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知道她每次来都点蛋炒饭，每次都得挑青豆，却不敢喝店里提意见，每次都坐在靠窗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光线好，中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正好照在桌面上，老于有一次说那个姑娘是某个美院的学生，经常来这附近写生，林野当时假装没在听，但心里记下了
“小伙子，找你的零钱”小卖部老板把钱拍在柜台上
林野回过神来，接过零钱往兜里一揣又问“有没有止咳糖浆？”
“这个你得去药店”
“好吧”
林野吧酱油瓶子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画材店的橱窗，那姑娘还在挑颜料，这次举了一支钴蓝色的对着光，阳光透过玻璃管把颜色照得很亮，她眯着一只眼，把颜料管举到和视线齐平的位置，像是在瞄准什么东西
林野觉得她挑颜料的方式有点像老于挑酱油——老于买酱油的时候也会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颜色正不正，挂壁匀不匀，只不过老于看的是酱油，她看的是颜料，一个是炒菜的，一个是画画的，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挑东西的动作倒是挺像的
这个念头忽然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折转药店买了止咳糖浆后拎着酱油回到后厨，老于接过去看了一眼瓶子，说“这回没买错”林野略带自豪的回道：“那可不，我还是认字的”说完他就把止咳糖浆递给了老于
老于微微一愣，摸了摸林野的头咧嘴笑道：“好小子有心了”
下午空闲时间，老于继续教林野做菜
今天是宫保鸡丁，老于还是老规矩——先做一遍，让林野看，然后把锅铲递给他让他试，花生米要冷油下锅小火炸，炸到变色就捞出来，不能等它在油里变金黄——因为捞出来之后余温还会继续炸，鸡丁要提前腌，淀粉抓匀了再淋一层油封住水分，辣椒段要炒到刚好出香味但又不能焦，要是炒焦了就会有苦味
“火候”老于把锅铲递给林野强调道“宫保鸡丁看的就是火候，辣椒焦了，鸡丁老了，花生软了，哪个出问题都没有那个味儿”
林野接过锅铲，深吸一口气，冷油下花生米，用小火慢慢推，他想起昨天老于说番茄炒蛋的话——火候到了自然就翻过来，今天老于又提火候，但说的全是火候过头会怎样，他一边推花生米一边想，老于这个人教做菜，讲得最多的不是“怎么做才好吃”而是“怎么就会做坏”他的经验好像全都是从失败里攒出来的——知道辣椒会焦，是因为自己炒焦过；知道花生米不能等金黄才捞，是因为自己炸糊过；知道醋要在锅边淋一圈，是因为直接倒进去那回整盘菜酸得不均匀，他把所有试过的错都记下来了，然后教给林野，让他不用再试一遍
老于一生过得不算好，这似乎也是因为他这人总是执着于失败的经历……
花生米炸好了，林野捞出来沥油，接着再炒辣椒段，辣椒下锅的那一瞬间，油烟呛得他眯起眼，老于在旁边被呛得咳嗽了一声，林野偏头看了他一眼，老于急忙摆手“看好你的锅”
鸡丁下锅，翻炒，调味，淋汁，最后花生米回锅翻两下出锅，林野把菜盛进盘子里，老于尝了一口，嚼完之后依旧没做评价，只是把筷子放下来后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嗯！还行”
这是老于版本的“不错”，林野已经学会了分辨——嘴角动一下是还行，动两下是不错，不动但眼睛眯起来是有进步，今天只动了一下，因为花生米没糊，鸡丁没老，辣椒没焦，对于一个只做过一次宫保鸡丁的人来说“还行”已经很好了
收工前出了个小插曲
吴老板在后门接到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挂断电话后她喊老于出去，两人在巷子里不知道说什么聊了好一阵子，林野则在里面拖地，透过门缝看见吴老板的表情不太好，老于倒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最后拍了拍吴老板的肩膀，似乎在开导她，吴老板点了点头，回店里继续数钱，手指头拨零钞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林野拖完地出来倒垃圾的时候，悄悄问老于怎么了，老于说吴老板的女儿在学校的伙食出了问题，食物中毒进了医院，不过已经没事了，就是当妈的心疼得要命，吴老板嫁了两次，第一任丈夫离了，第二任也离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这间快餐店就是她全部的营生，她平时对员工尖酸刻薄，但对女儿的事从来不马虎，老于说吴老板今晚要提前关店去医院陪女儿，让林野把剩下的碗洗完就收工
林野点了点头，回去继续洗碗，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手擦干，走到收银台前面，吴老板正在整理账本，满脸疑惑的抬头看林野“干嘛？”
“吴老板，你要不要带点吃的去医院？后厨还有蛋炒饭，我炒一份给你”
吴老板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一下“不用，医院那边有食堂，你下班早点回去，别耽误明天干活，夜晚天气冷……”
“好吧……”
林野转身回了洗碗间，他想起老于说过吴老板嘴臭但心软，这间店开了快三十年，她从没亏待过员工，林野刚来的时候她嘴上说“不招短工不要学生”但还是把他留下了，虽然林野已经不读书了……
试工那几天，她每天给他五十块“路费”说是试用期的人文关怀，其实就是白给他钱，现在她女儿进了医院，她还提醒林野晚上天气冷，果然啊人都是适应性动物，被生活逼得强装坚强……
傍晚，老于出去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他去哪了林野没看到，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黑色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老于把塑料袋往林野洗碗台上一放说：“穿不下了，搁着也是占地方”
林野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件夹克，深灰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抖开来看，肩膀的宽度刚好是他的尺码，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闻上去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种老旧衣柜里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于哥，这——”林野感动得语无伦次，眼眶瞬间泛红
“试试”老于已经在灶台前面继续翻锅了，背对着他
林野把夹克穿上，肩膀刚好，袖子稍微长了一点，但卷一圈就正合适，他把拉链拉到头，衣领立起来挡住了后脖颈，今天早上能灌进来的风，现在全被挡在外面了
“刚好”
老于看了林野一眼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那就穿着吧”
林野低下头，把这件衣服的袖子在腕口又理了理，然后走到灶台边招呼了一声“于哥，我去小卖部给你买包烟”说完也不等老于回答，推门出去
巷子里风比白天大，但都被夹克给挡住了，林野买了包很贵的烟，老于又把它放在橱柜上方……
晚上收工，林野穿着那件夹克在后门拖地，月光从巷口斜着照进来，照在他背上，深灰色的布料被月色染得浅白，老于蹲在旁边抽烟，咳了两声，把烟掐了，林野直起腰来，说：“于哥，明天我炒番茄炒蛋给你吃”
老于眼神深邃的看着他，不知道是看林野，还是在怀念曾经的自己，或许都有吧……
“行”
就一个字，林野把拖把靠回墙角，说了声明天见，往出租屋走，巷子里风还是凉飕飕的，但被夹克挡了大半。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于还蹲在后门口，手里没点烟，只是把打火机在指间慢慢转了两圈，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很亮，林野想到他说的那句：“穿不下了，搁着也是占地方”——其实老于和自己体型差不了多少……
回到出租屋，他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了翻记事本，翻到上次空着的那一页——那页原本是想写给老于的，却一直没写，林野不知道写什么，无论怎样写似乎都差些什么……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阵只写下寥寥几个字:
但愿老于今后能幸福
他把本子合上了，关上灯，躺在床板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巷子里那只橘猫在隔壁垃圾桶边叫了一声，老于大概也还没睡，在他那间多一个窗户的宿舍里，对着那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相框，兴许又多看了一会儿
明天他要做番茄炒蛋给老于吃，这是他最拿手，也是老于教的最久的一道菜
林野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去挑几个新鲜的西红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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