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
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从联邦那里拿来的案件资料。资料很厚，但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这就是为什么联邦需要他。他们有的是资源，缺的是脑子。
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洪说。
门开了。周明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神情比下午严肃了许多。他身后的两名随行人员被拦在了门外——洪之前说过，别带任何他不想丢掉的东西。
"坐。"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明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加密数据芯片，放在桌上。"这是死寂星区科考站的完整档案。上级说，您可以看，但不能复制，不能带走。"
"信任是相互的，周明。"洪拿起数据芯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上级应该知道，我不吃威胁这一套。"
"他知道的。"周明认真地说，"所以他让我转告您——这件事，联邦也不能对外公开。如果泄露，影响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一个星系的稳定。"
洪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太认真了，认真到不适合干这一行。联邦调查局里，像周明这样的人要么在三个月内被同化，要么在三个月内死掉。
"说说情况。"洪把数据芯片插入桌上的读取器。
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开始滚动。洪的阅读速度很快——这是在联邦受训时练出来的本事，普通人需要一小时才能看完的文件，他十分钟就能抓住重点。
周明清了清嗓子："死寂星区，位于联邦疆域的边缘地带，距离最近的定居点有四十光年。那里没有恒星，只有漂浮的冰岩和宇宙尘埃。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去那种地方。"
"但有人去了。"洪盯着屏幕上的图片——一座半球形的科考站，孤零零地矗立在一颗冰质行星的表面。"寰宇集团下的科考队。他们去那干什么？"
"官方说法是'深空资源勘探'。"周明的语气带上一丝不屑，"但我们从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在寻找黑盒。"
洪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停了一下。
"寰宇集团……"他低声说，像在咀嚼一个苦涩的名字。"他们为什么对黑盒感兴趣？"
"不清楚。但科考站失联前发回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周明咽了口口水，"——'找到了。它活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就是沉默。科考站彻底失联。联邦先后派了两支调查队，都……没回来。"周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上级怕了。他们知道您之前接触过黑盒的……'回声'，所以希望您能去一趟。"
"希望？"洪冷笑一声，"他们如果真的'希望'，就不会用这种委婉的说法。他们是在命令我，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周明没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还很清澈的眼睛看着洪，像在看一个他无法理解、但必须尊重的人。
洪叹了口气。
"把具体坐标、科考站的构造图、人员名单给我。我需要了解每一个死者的背景——不，不只是死者。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派到那个鬼地方。"
"您答应接这个案子了？"
"我没说答应。"洪拔出数据芯片，扔还给周明，"我说是'我需要了解'。了解完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去。"
周明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谢谢您，洪先生。"
"别谢太早。"洪说，"如果你上级派来的前两支队伍都回不来，你觉得我凭什么能活着回来？"
周明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您不一样。"年轻人认真地说，"上级说过，您是唯一一个'听到过黑盒回声'还活着的人。这本身就说明，您和黑盒之间，有某种……联系。"
门在周明身后关上。
洪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某种联系。"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品尝一杯隔夜的咖啡，又苦又涩。
左耳的助听器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
这一次，洪仔细地"听"了。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那种他无法解释、但真实存在的"感知"去听。
嗡鸣里有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信号，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邃的东西。像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从宇宙的尽头传来，呼唤着、哭泣着、沉默着。
"苏禾……"洪低声说，"你也是这样'听到'的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死寂星区。不是为了联邦，不是为了真相，甚至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是为了苏禾。
为了那个在三年前的"事故"中死去、但洪始终不相信已经真正离开的女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气体巨星。
"灰鸢。"他叫着这颗星的名字，"你看着我呢。那你告诉我——这一次，我会活着回来吗？"
当然没有回答。
灰鸢只是沉默地旋转着，像一只永远不会眨眼的巨眼。
罗杰是在凌晨两点撞进办公室的。
准确地说，他是被洪的一条消息叫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过来。"
罗杰到的时候，洪正把周明留下的资料铺满整张桌子，灯光调到了最亮，看起来像在搞什么大工程。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罗杰打了个哈欠，"我刚睡着——做了个好梦，梦里有无数个美女仿生人——然后你的消息就把我炸醒了。"
"你的梦从来都没好事。"洪头也不抬，"过来，看东西。"
罗杰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
"死寂星区，科考站失联案。"洪指了指桌上的星图，"我打算接。"
"你疯了？"罗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联邦派了两支队伍进去，一支都没出来！你去干嘛？送人头？"
"如果我不去，别人也会去。"洪终于抬起头，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我比'别人'多一点优势。"
"什么优势？你能听到黑盒的回声？洪，那是诅咒，不是优势！"
"也许是诅咒。也许不是。"洪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苏禾的死，和黑盒有关。而这个科考站，也许藏着我想知道的答案。"
罗杰沉默了。
他认识洪三年了。三年来，他从来没见洪提过苏禾——不是不想提，而是不敢提。苏禾的死是洪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只能在肉里慢慢生锈。
"好吧。"罗杰最终说，"你去，我就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你死了，我的工资谁发？"
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组队比洪想象的要顺利——或者说，不顺利才对。
他先联系了李婉。
李婉是灰鸢座空间站上唯一的医疗官，也是洪为数不多的、愿意称之为"朋友"的人。她三十五岁，单身，性格温和但骨子里很倔。最重要的是，她曾经在联邦医疗部队服役，见过"那种事情"。
通讯接通的时候，李婉正在医疗舱里整理器械。她抬头看到屏幕上的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是半夜联系我。"她说，"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坏习惯？"
"现在不行。"洪说，"李婉，有个活儿，危险。你来不来？"
李婉的手停了一下。
"危险到什么程度？"
"可能回不来的那种。"
沉默。
洪等着她拒绝。以李婉的性格，她应该会骂他一顿，然后说"下次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但李婉没有。
"地址发我。"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不准死。"
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通讯挂断。
罗杰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对你……"他斟酌着措辞，"挺够意思的。"
"她是个好人。"洪说，"好了，现在还差一个。"
"差谁？"
"战斗专家。"
罗杰想了想："我倒是有个人选。但他……有点特殊。"
"多特殊？"
"他是仿生人。"罗杰说，"叫艾柯。我之前在垃圾场翻东西的时候救过他一命——他的机体严重受损，被原主人抛弃了。我花了半年修好他，现在他偶尔会接一些保镖的活儿。"
"仿生人。"洪重复了一遍，"罗杰，你知道我对仿生人的看法。"
"知道。你觉得他们没有'灵魂'，不值得信任。"罗杰难得地认真起来，"但艾柯不一样。他……他有自己的判断。上次有个雇主想让他做违法的事，他直接拒绝了。仿生人里，这很罕见。"
洪沉默了几秒。
"联系他。"他说，"如果真和黑盒有关，我需要一个能自己判断的战斗专家。"
"好。"罗杰站起来，"那我去联系艾柯，你去准备飞船。我们明早六点，港口集合。"
"明早六点。"
罗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洪。"
"嗯？"
"你刚才笑了。三年来第一次。不管这次去哪，谢谢你让我看到了。"
门关上。
洪坐在椅子上，左耳的助听器又传来了嗡鸣。
这一次，嗡鸣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叹息。
也像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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